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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滿村魚香,有人歡喜有人愁

  陳海扛著四百斤龍躉肉回家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他沒讓人幫忙。

  四百斤的肉,用兩條結實的棕繩串著,往肩上一扛,穩穩噹噹。

  路過村民都自覺往旁邊讓,看陳海的眼神,早就沒了昨天那種看浪蕩仔的輕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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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子裡,一家子人早就等著了。

  陳海把肉往地上一撂,順手割下十斤最肥美的魚腩。

  魚腩白裡透紅,一層油花顫巍巍的,是整條龍躉身上最金貴的一塊。

  他拎著就往灶台走,喊了一聲。

  「大嫂,下鍋!」

  大嫂愣住了,捧著十斤魚腩,嘴唇動了動,沒敢下鍋。

  奶奶先急了。

  老太太拄著拐站起來,兩隻手直搓,那副窮怕了的表情又浮了上來。

  「你這孩子,這麼多,一頓就吃了,多糟蹋啊!」

  「留著換錢,給你大哥治腿!」

  陳海笑了。

  他把魚腩接過來,倒進燒熱了的大鐵鍋里。

  刺啦一聲,白汽騰起來,滿院油脂香。

  「奶奶,從今天起,咱家不缺魚吃。」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

  奶奶站在原地,愣了很久,渾濁的老眼裡,有什麼東西一點一點地化開了。

  灶台邊,弟弟妹妹們早圍了上來,踮著腳往鍋里看,饞得直咽口水。

  小月更是直接撲上去,摟著陳海的腰,怎麼也不肯撒手,仰著臉,眼睛裡全是崇拜的光。

  「哥,你是海龍王變的!」

  陳海笑著揉亂她的頭髮,沒說話。

  海龍王?

  海龍王不敢當。

  但他有龍涎珠,在海里,他是霸王!

  飯還沒熟,陳海蹲在院子裡開始分魚。

  他從肉堆里割出一塊塊最好的肉,用芭蕉葉仔細地包好,又拿棕繩紮緊。

  每一包都是十斤,沉甸甸的。

  「姥姥家一包,陳主任家一包,大伯母娘家一包,嫂子娘家一包。」

  他一邊分,一邊念叨。

  母親在一旁看著,滿臉不舍,欲言又止。

  等陳海把四包魚都紮好了,她終於沒忍住,上前一步壓低聲音。

  「陳海,這些都送?這可是你拿命換來的。」

  陳海放下手裡的棕繩,在母親耳邊低聲說。

  「娘,咱家在村里要站得穩,得有人撐腰,幾斤魚肉算什麼,人脈才是底氣。」

  母親咬了咬嘴唇。

  她看著這個忽然間變了個人似的兒子,又看了看院子裡那堆魚,半晌,重重地點了點頭。

  「送,娘去給你打點些別的,光送魚,不好看。」

  陳海笑著應了。

  母親的打點,是往每包魚里又塞了兩把自家曬的蝦干。

  窮人家能拿得出手的也就這些了。

  這份心意,比魚肉本身更金貴。

  天擦黑的時候,石浦村家家戶戶都飄出了魚肉香。

  一時間,整個漁村都飄滿了燉魚的香味。

  香味順著海風,往人鼻子裡鑽,勾得連村口那條老黃狗都蹲在路邊,抽著鼻子不肯再走。

  「鄉親們,今天,咱們石浦村過個大魚節,這條龍躉,是咱們村的福氣!」

  「我們要特別感謝一個人,陳海!」

  「沒有他,這條魚今天可就要了咱們村好幾個人的命啦!」

  陳主任在廣播裡開了腔,聲音被大喇叭放大,傳遍村子的每一個角落。

  「陳海,好樣的!」

  在家裡等著吃魚、正在吃魚的村民們紛紛叫好。

  小月拉著弟弟的手,站在院子裡,仰頭聽著廣播,驕傲的小胸脯挺得高高的。

  村東頭,林德貴家門口。

  冷冷清清。

  黑著燈,連條狗都沒有。

  那隻總愛趴在林家門檻外的黃狗,無精打采地捲縮在牆根,耷拉著腦袋,尾巴都懶得搖一下。

  林家的煙囪,沒有冒煙!

  這一家子,今晚大概是什麼也吃不下了。

  村尾,沈老三家是另一番光景。

  沈老三蹲在門檻上,面前擺著一碗魚肉,他正大口大口地嚼著,一邊吃肉一邊罵罵咧咧。

  「沈秋月,你就是個克親的掃把星,還想分老子的魚?」

  「老子這份魚肉兒,是老子自己出海掙來的,讓她吃她那糙米餅去!」

  屋裡,沈秋月抱著弟弟小石頭縮在牆角。

  她面前擺著兩塊硬邦邦的冷糙米餅。

  是昨天剩的,掰都掰不動。

  小石頭依偎在她懷裡,眼睛卻望著窗外。

  風裡飄來一陣又一陣燉魚的香味。

  他使勁吸了吸鼻子,肚子咕嚕響了一聲,仰起頭,看著姐姐,怯怯地問。

  「姐姐,石頭什麼時候能吃一口魚?」

  沈秋月的心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這時候,後窗,被人輕輕地敲了兩下。

  很輕。

  可沈秋月的身體還是猛地一顫。

  她心頭狂跳,悄悄朝門口看了一眼,沈老三還在門檻上埋頭嚼肉,根本就沒注意這邊。

  她悄悄挪到後窗邊,掀開了那半截草簾。

  窗外沒有人。

  但窗台上多了兩片東西。

  是兩片巴掌大的烤魚腩,用芭蕉葉裹著,還冒著熱氣。

  魚腩下面壓著一小袋糙米。

  沈秋月的鼻子一酸。

  伸出顫抖的手,把魚腩和那袋糙米拿進來,又飛快地把草簾放下。

  她轉過身,蹲回牆角,把兩片烤得金黃的魚腩一點點掰碎了,餵給小石頭。

  小石頭吃得滿嘴油,眼睛都笑彎了。

  沈秋月自己,卻只撿起那塊硬糙米餅,咬了一口。

  又冷又硬,硌得她牙根發酸。

  嚼著嚼著,眼淚就掉了下來。

  那個男人。

  那個第一夜,幹得她渾身散了架的男人。

  他沒有食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