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氏婦人就這般呆滯的在炕沿邊整整坐了一夜。
沒人知道這一整夜裡她心裡到底在想什麼。
直到天明後,院外傳來了拍門聲,陳氏婦人才陡然驚醒,拿上一旁沾血的斧頭出門一看,見識老郎中的兒子來送藥了,她才鬆了口氣。
只是,昨夜那種怪誕的心境卻被徹底撕裂了。
陳氏婦人又恢復了往日裡的樣子,接過藥後忙碌了起來。
院子裡早已沒柴火了,這一場大雪災後,柴火已經成了金貴物,西市里柴火的價格僅次於米糧,卻是比肉還要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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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氏婦人遂劈了幾處空房的門做柴,總算煎好了藥。
餵服湯藥後,她又將被面拆了,裁成一條條的碎布,藉著爐火的餘溫燒熱了水,將碎布統統煮了一遍,當做備用的繃帶。
這是在堡子里時王玄之告訴他的,包紮傷口的繃帶一定要用開水煮過。
待忙完這一切後,陳氏婦人才有空坐下,從煮繃帶的鍋里舀了一瓢水,又取出乾糧,就著熱水隨意吃了一口。
這些乾糧本是為了去鳳陽府準備的,如今這情形,也想不了那麼多了。
簡單墊了一口,陳氏婦人遂將炒熟的小米泡在熱水裡,一直用筷子慢吞吞的戳著,戳了很久很久,直到炒熟的小米爛掉,成了一盆粘粥,方才用筷子蘸了,一點點的往王玄之嘴裡送。
她表現的很有耐心,或者說,如今她最不缺的就是時間,一整天的光景就這麼悄無聲息的過去了。
夜裡,她又給王玄之換了繃帶,折騰完已經是夜半三更了,躺下沒過多久天就亮了,她又爬起來,開始新一天的工作。
她的臉上已經沒有任何表情,整個人就像是個麻木的機器人似得,衣不解帶的侍奉在王玄之身邊。
時光飛逝,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了。
許是王玄之命不該絕,又許是有什麼看不見的大手在撥弄著這裡的一切。
本是致命的傷,在陳氏婦人的侍奉下,竟然日漸好了!
傷口沒有潰爛,已經逐漸結痂,頭頂上原本軟塌塌的地方,按著都開始發硬了。
老郎中看過後,頓時也被驚住了,說頭頂碎裂的骨頭,竟然開始自行長好了,已是一隻腳踏進了鬼門關的人,而今又有了活過來的希望。
陳氏婦人聞言喜極而泣,只是在給老郎中付診費和醫藥費時,開啟褡褳,看著裡面僅剩的一角銀子外加幾枚銅錢,臉色漸沉了下去。
不過也就是短短剎那,她臉上重又擠出笑容,取出那一角銀子,將之遞給老郎中。
待老郎中走後,陳氏婦人才哆哆嗦嗦的在炕沿邊兒上坐下,滿臉都是絕望,只是在低頭看向王玄之時,眼神漸漸溫柔起來,伸出凍得通紅髮紫的手,輕輕摩挲著王玄之臉頰,低語道:「軍爺,你怎麼就不醒呢?可是愁煞了奴,這般下去,奴一個婦道人家,又能做些什麼呢?」
「……」
沉沉的黑暗中,
王玄之意識很清醒,具備完整的思維能力,可卻感覺不到自身的存在。
他已融入黑暗。
抑或者說,他就是黑暗本身。
外界發生的一切,他都感知的清清楚楚、真真切切。
老郎中與陳氏婦人說的話、陳氏婦人的一切作為,他門兒清,只不過他這個當事人卻根本沒有插手的資格。
「真的成植物人了……」
王玄之輕輕嘆息,已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攻略這個幻境了。
「唉……」
黑暗中又傳來一聲嘆息,是陳氏婦人在嘆息。
處在這種怪誕的狀態下,聆聽到的聲音有一種悠遠、朦朧感,餘音裊裊。
「真是上輩子欠了你個冤家的。」
陳氏婦人的聲音幽幽響起。
下一刻,王玄之產生了一種奇怪的觸感。
這是他肢體的觸感反饋過來的,在這種狀態下,連這種觸感都變得極其古怪,它無處不在,無法判斷出自己身體上的哪個位置被觸碰了,偏偏感受極度強烈。
此刻,王玄之感受到的,是一種溫暖、滑膩,無處不在。
「這女人在幹什麼?」
王玄之有些搞不清外面的情況。
和陳氏婦人朝夕相處了這麼久,可以說是很熟悉了,他很確定這不是陳氏婦人用手在觸碰自己,這婦人常年幹活兒,手是極粗糙的,如果是在用手觸碰自己,觸感絕對不是現在這般。
溫暖,滑膩的觸感忽而遊動了起來,漸漸變成了王玄之熟悉的感覺。
那是……身上細膩的皮膚彼此接觸、摩擦時的感覺。
黑暗中,響起陳氏婦人略有粗重的喘息,以及斷斷續續的囈語。
「小時候娘親說,女子要守婦道,若與男子有了肌膚之親,那便是那男子的人……
說起來,奴也算是早就與軍爺有了肌膚之親了罷,也早該算是軍爺的人了。
可惜,終究是沒能真正做了軍爺的女人。」
「老郎中說了,軍爺應是快好了,再堅持著服幾副藥,應當就能好了。」
「可是啊……奴怕是等不到軍爺醒來了。」
「奴好累啊,奴一個婦道人家,生在這世道,又能做些什麼呢?」
「奴真的好想跟軍爺走啊,你已是這世間對奴最好的人了,也只有你才願意矮下身子來逗奴笑一笑……」
「可惜,終不能一直陪著你走下去了,軍爺的情,唯有來世再報了。」
「奴聽說這世間有一種比翼鳥,雄雌都只有一隻翅膀,唯有並在一起才飛翔,所以形影不離,雙宿雙棲,這大抵是奴最大的心愿了,他日你若遇見獨翼的鳥,便是我來尋你了,要記得帶我走,勿再將奴拋在這酷毒的人世。」
「軍爺,要好好的活下去啊。」
「……」
女人的聲音漸漸消弭,黑暗中,只繚繞著略帶喑啞哭腔的淺唱低吟。
「漢之廣矣,不可泳思。
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
「……」
王玄之聽著這些低語,漸覺有些不對勁。
不知怎的,此刻他心裡盤桓的只剩這些日子以來,這婦人與自己朝夕相處的一幕幕畫面,只是一味焦灼的低吼著。
「不是,你這蠢婦,到底要做什麼?」
「蠢婦,愚昧,低智……你特麼的一介無用婦人能做什麼啊?」
「媽的,我日你媽,快放老子出去!」
「老子要出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