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玄之知道自己要死了。
他殺過人,準確說,還殺過不少,很清楚什麼樣的傷口是致命的,什麼地方受到重擊後與踏進鬼門關沒區別。
頭頂上有一塊兒已經塌陷了下去,血糊糊中摸索著還有一塊地方軟塌塌的,猶如初生嬰兒還未長好的鹵門。
這意味著那一錘子已經將他的頭骨都砸裂了,就算是放到現實世界,以現實世界的醫療水平都救不了,甚至這樣的創傷丟到降臨者身上,除了元神出竅奪舍一具肉身從頭開始外,沒有第二條路好走。
除非走到傳說中的天人境地,生命層次實現躍遷,肉身空靈,與天地合,才能擺脫這種生命定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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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意識已經沉入了一團黑暗當中,可思考能力卻並未消失。
這與他預想中的死亡完全不同。
他能聽到陳氏婦人悽厲的嚎哭聲。
甚至都能感覺到對方趴在自己胸口上的溫熱感。
風聲、積雪沾在皮膚上化開時帶來的寒冷刺骨感……等等一系列的感受,都無比清晰。
可是,他就是無法睜開眼睛,明明能感覺得到身體的一切感知,可就是控制不了身體,給他的感覺就像是——身體已經成了一座囚籠,將他的靈魂與意識關押在裡面,二者之間連線已經斷開,他已經無法操控自己的身體。透過身體聽到的、感受到的外界的一切,都不過是趴在監獄鐵視窗望向外界所看到的風景。
「這,真的是死亡嗎?」王玄之靜靜思索著,「這種感受,倒像是傳說中的植物人,難道那一錘子將我打成了植物人?嗯,至少在生機凋零之前,處於植物人狀態。還是說……幻境主人並不希望我死,讓我進入這個狀態,僅僅是它play的一環?」
陳氏婦人的嚎哭聲漸漸熄了,她兩手胡亂的在王玄之臉上摸著,大抵是觸及到了鼻息,眼中重又燃起希望的火光,用袖子蹭了蹭掛滿淚水的臉,淚水與污漬頓時混淆在一起,整張臉登時沒法看了。
吃力的從地上爬起來後,陳氏婦人從幾個方向嘗試著去拉拽王玄之,可總是會觸到傷口。
她也怕自己胡亂折騰,再把王玄之最後一口氣給折騰沒了。
於是,她乾脆一屁股坐在地上,從後摟著王玄之的腰,讓王玄之整個人靠在她懷裡,而後就這般坐在地上小幅度的來回挪屁股,費了好大功夫才將王玄之弄回屋裡,舉目四顧,竟是連一塊能止血的乾淨布都沒有,遂乾脆將被子塞在王玄之腦袋下面,正好捂住了頭頂上的傷口。
做完這一切後,陳氏婦人才匆匆跑了出去。
深更半夜,又在異鄉,還是這亂世災年的光景,鬼知道這個平凡、甚至有些懦弱的女人哪裡來的這般勇氣,一邊回憶著前兩日買糧時的見聞,一邊循著記憶跑到西市邊緣尋到了一個郎中家裡,硬是靠著砸門將老郎中給喚了出來。
老郎中的兒子持刀就護在旁邊,若不是見她是個女子,只怕都會將她當成歹人一刀殺了。
陳氏婦人也不管這些,操著一口鄉音,前言不搭後語的說了半響,而後就將老郎中拉走了。
好在,老郎中理解能力不錯,聽懂是要他救人,遂也沒什麼動作。
老郎中的兒子見狀,只好回屋背上藥箱,緊忙追了上去。
……
院中的屍體還沒清理。
被王玄之一記飛斧砍死的少年現在還掛在牆頭上,流下的鮮血已經染紅了半面牆。
老郎中和他兒子見到這景象,頓時被駭了一跳。
不過,二人本就是興慶府當地人,城中什麼情況心裡跟明鏡似得,這種事情見怪不怪,僅僅看了牆頭的屍體一眼,便大概猜到發生了什麼。
進入屋中,看見了屋子裡四仰八叉倒著的三具屍體後,郎中兒子才臉色一變,驚呼道:「這不是趙三兒嗎?」
語落,他瞥見炕上的王玄之,對陳氏婦人說道:「這些人都是你家男人一人殺的?」
陳氏婦人正值悲傷無措當中,聞言只是胡亂點了點頭。
郎中兒子一臉欽佩的贊道:「你家這男人端是一條好漢,竟然一人能把趙三兒這一伙人給殺了。」
早在還沒有鬧兵災糧荒之前,這趙三兒便是本地的一個遊俠兒了,大亂一起,此人更是沒有約束。
陽武侯平混十萬後,興慶府一帶流竄著大量的逃兵。
這趙三兒便是糾結了一幫滯留於此的逃兵,這些逃兵不久前才跟著陽武侯屠過城,正是凶性巨大的時候,一幫子人聚在一起,哪裡能有什麼好事?
大亂一起,興慶府里各種小團伙無數,趙三兒這一伙人,算是無數小團伙中最兇狠的一伙人了。
他們也不敢去弄那些災民,概因災民都聚在一起,有的更是整村的在一塊,動那些災民反而風險極高,遂將目光盯上了興慶府城中的人,掠殺活人都是尋常事,而且是完全隨機的。
可以說,王玄之和陳氏婦人被盯上,根本不是二人這些日子買糧漏了財,純就是倒霉催的。
沒成想竟然是踢到了鐵板上,幾個慣會殺人放火的主,又沾了半夜偷襲的便宜,最後硬是被王玄之用一把砍柴的斧頭全給活劈了。
陳氏婦人哪裡還在乎這些,只是一臉哀求的看向老郎中,道:「大夫,求您救救他。」
老郎中只是擺了擺手,走上前去掀開被子看了眼王玄之頭上的傷口,立刻便搖頭道:「沒救了,大羅神仙來了,怕也沒法子將你家男人搶回來了。」
陳氏婦人哀聲懇求道:「大夫,人還有氣兒呢,總不能就這麼把他扔在這,等他咽氣呀,求您無論如何都試一試……」
「你這又是何苦呢?」
老郎中搖頭道:「試,肯定可以試,但能做的實在有限,最多止血包紮傷口,然後再開幾副湯藥,你家男人能活過來的希望小之又小。何況,這亂世災年的,人人都活著艱難,這世道哪裡容得下善心,你……」
這回,陳氏婦人總算聽懂了,忙說道:「奴有錢,奴有錢……你看……」
說話的間隙,她手忙腳亂的從褥子地下摸索出一角銀子,捧在手心裡給老郎中看。
老郎中見狀,便不再多言,開啟藥箱忙活起來。
如他所言,能做的確實不多。
僅僅是用刮刀刮掉了傷口處的頭髮,又糊了一把藥粉,而後將腦袋包紮起來……
待處理完了這些,老郎中才起身道:「回頭我開幾幅藥,讓我兒子送來,三天的藥,六錢銀子……」
「好好好……謝謝大夫。」
陳氏婦人胡亂應著,起身便去拿錢。
老郎中猶豫了一下,又說道:「這位娘子,有句話我還是得勸勸你,我看你們也不是什麼富貴人家,何苦花了手裡僅有的銀錢去救一個活不了的人?這年景,能活一個是一個,顧不上旁的。娘子還是多給自己打算打算吧,說句不好聽的,你若有心將你家男人埋了,免得他落入饑民之口,就已是仁至義盡了。言盡於此,娘子還是多思量吧!」
語落,老郎中抱了抱拳,揹著藥箱,領著兒子離去了。
陳氏婦人失魂落魄的在炕沿邊上坐下,望著王玄之的目光,漸漸複雜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