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王玄之的問題,陳氏婦人回答的很乾脆,乾脆到幾乎可以說是不假思索的地步。
「不是,她雖然不是個很好相處的人,但從前絕對沒有這樣的情況。」
這句話說的斬釘截鐵。
雖然目前還確定不了這個幻境的現實模板源自於哪裡,但透過王玄之這一日的觀察,他很確定這裡應該也有禮教吃人這種東西存在。
在極端的社會壓迫下,一個生性壓抑、處處小心謹慎、忍氣吞聲、耐受力極強的舊時代婦女。
這就是王玄之內心裡對這個陳氏婦人的評價,有時候他甚至都覺得,對方這一輩子活著的意義到底是什麼。
不過這個疑問註定不可能有答案。
活著,本來就沒有意義,就只是單純活著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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堅決這種東西,居然會出現在陳氏婦人這樣一個人身上,本身就是一種極其罕見的情況。
幾乎是瞬間,王玄之就確定,陳氏婦人一定還知道些什麼東西,否則像她這樣的人,斷然不可能流露出如此堅決肯定的姿態。
如果不是身負重傷,王玄之大概都一溜兒爬起來了,可即便爬起來,他盯著陳氏婦人的眼神也極具壓迫力,甚至可以說是一種靈魂洞穿力。
這個唯唯諾諾的小婦人被看的渾身發毛,適才的堅決頓時消散的無影無蹤,不動聲色的往旁邊挪了挪,大約是先前老婦那一腳踹的狠了,臀部摩擦著炕沿兒感受到了一絲疼痛,她頓時輕輕吸了口涼氣,只是有些怯懦畏縮的問道:「軍爺,你這般看著奴做什麼?」
王玄之沒有挪開目光,沉聲問道:「你是不是知道你婆婆為何變成這個樣子?」
陳氏婦人一慌,下意識的道:「你怎麼知道?」
王玄之不語。
陳氏婦人也沉默了下去,小聲道:「我,我只是猜的,不太敢確定……」
王玄之收回目光,不再給她施加精神壓力,輕聲道:「說說唄。」
陳氏婦人猶豫了一下,道:「軍爺,你可記得昨日說話兒時,奴與你說的關於夫家的事兒?」
王玄之愣了一下,才若有所思道:「有關於你夫家的事兒你說的可不多,你是不是想說……你丈夫和公公被捉了壯丁,死在戰陣里的事兒?我思前想後,似乎也只有這檔子事兒與你婆婆有關,莫不是她受了什麼刺激,然後變成了這般樣子?」
「阿婆變成這般樣子,卻不是因為我丈人他們的死受了刺激,奴想說的是……阿婆就是從去給丈人討撫恤回來以後,才變成的這個樣子。
她回來沒過多久,奴就聽到夜裡外屋有咀嚼聲了。
奴想……她應該是從回來就開始了,只不過一開始奴睡得太沉,沒有發現而已。」
陳氏婦人小聲解釋,遲疑了一下,又說道:「奴不是與軍爺說,阿婆去討撫恤時,是被一通水火棍給打出來的麼?但奴又在外面聽了一樁事,總覺得心裡不踏實,有些奇怪的……」
「什麼事?」
「阿婆去討撫恤那天,離這裡不遠的賣醋郎也去了興慶府,賣了兩擔醋布。
阿婆還沒回來時,那賣醋郎已經回來了。
當時與阿婆一道去的有不少人呢,咱們堡子被捉了壯丁帶走的人不少咧,被那混十萬殺了的也有許多,他們是結伴一同去,奴掐著時間算了算,覺得阿婆也應當回來了,其餘人家也有些擔心,於是便結了伴去尋那賣醋郎,想打聽一下。
去了的時候,賣醋郎已經在與一些堡子里的閒漢閒說了,正好說到興慶府里討撫恤的事兒。
原來,死在混十萬手裡的壯丁是極多的,不僅僅有咱們堡子里的人,興慶府下面的幾個堡子,都被捉去了不少人,幾乎是家家掛白綾,興慶府的撫恤不給發下來,去討撫恤的人就多了,阿婆她們已經是去的極晚了。
賣醋郎說,那府衙外面,密密麻麻的坐滿了人,他在東市賣醋布的時候,忽見東市裡的人烏泱泱的就往府衙那邊跑,也有人往東市里跑,一時間好生混亂,等混亂稍停,他才打聽到,原來府衙裡頭殺了人。
據說是知府忽然說朝廷給的撫恤到了,讓陣亡家屬進府衙裡面領撫恤,待人們齊齊進去之後,衙門一關,一群手持水火棍的壓抑紛紛逼迫上來,有人見狀不對,就想要跑,結果剛一轉身,就被一個衙役當頭一水火棍打了個腦漿迸裂,隨後又見牆上出現了弓手,不由分說沖著人群就放箭攢射,整個府衙里成了個屠宰場。
人們說,等殺完了,府衙後面開啟了一道小門,衙役們開始往外面搬死人,全都塞到了驢車上,拉到城南的亂葬崗子上埋了。
賣醋郎還聽說,去討撫恤的人被殺了個一乾二淨,一個都沒出來。
奴混在外面聽了半晌,忍不住問賣醋郎,我家阿婆進了府衙沒有,有沒有被殺?
賣醋郎說,他又沒去府衙看殺人,他哪裡知道我家阿婆有沒有被殺?只說讓我回家等著,萬一阿婆當時機靈點沒跟進去呢?
奴回了家坐立不安,左思右想,覺著阿婆怕是難以倖免,她厲害慣了,討撫恤時哪裡會甘於人後,生怕晚一步撫恤被別人領走,輪到她就沒了,只怕都得拳打腳踢的把其他討撫恤的人趕到一邊去,自己第一個衝進去。
若興慶府里真的把討撫恤的人騙進去殺,她哪裡有倖免的道理嘛!
奴就想著,人怕是已經死了,被撂在了亂葬崗子裡,就覺著不能讓她這麼做個孤魂野鬼,於是跟鄰居借了輛推車,準備去亂葬崗子裡把她尋回來,再挑個正經地方埋了……
奴這邊出門,發現堡子里許多人也是一般打算,於是就結伴一同往興慶府城南的亂葬崗子去,走了小半日,剛到那亂葬崗子下面,正好見一行人有說有笑的從亂葬崗子下來,走近了一看,可不正是堡子里那些去討撫恤的人麼?阿婆正好也在裡面……
奴問阿婆,她怎麼在這裡?
阿婆說,興慶府里殺人,幸虧她激靈,拉著同鄉趴在死人堆里裝死,他們這些人才逃過一劫。衙役們運死人運了整整一夜,至今日造成才停下,他們裝死裝到了今早,等確定沒有衙役來,方才敢下來。」
「……」
王玄之問道:「你是懷疑,你阿婆……可能被騙進府衙時候就被殺了?你們領回來的不是人?」
陳氏婦人又說了這樣一樁子事情,「阿婆回來後,奴給她浣洗衣裳,發現她前胸有三個剛好能穿過手指頭的窟窿。」
說此一頓,她看了王玄之一眼,「奴給軍爺拾掇衣服的時候,軍爺衣服上正好也一般大小的窟窿,那些窟窿正對著軍爺您中箭的地方。」
老婦已經不在了,她依然不敢說對方已經死了這種話,彷佛多說一句都是自己大逆不道。
王玄之也算是知道對方為什麼說起此事的時候,一直吞吞吐吐了。
他問道:「堡子里跟你阿婆一起從亂葬崗出來的那些人,他們……」
「奴可不知道!」
陳氏婦人頭搖的跟撥浪鼓似的,「阿婆看奴看的緊,不敢與外人多打聽,也沒機會去人家那裡問,問了人家也未必敢說。」
這時候她倒是清醒。
明明不算痴愚的一個人,怎的就活成了這般模樣呢?
這個社會用規則在她腳底下畫了一個圈兒,告訴她那就是一座牢房,你不能走出去,走出去就要你死,結果她還真就不敢走出去了,彷佛一步踏出就是天塌地陷的結果。
這到底是笨,還是聰明呢?
王玄之不打算琢磨明白這個問題,而今他腦袋裡只剩下興慶府、城南、亂葬崗子這幾個關鍵詞。
這幻境,到底不是個沒有異常的世界。
或許,這幻境裡最厲害、最關鍵的地方,就是那個亂葬崗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