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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6章 陳氏婦人

  經過王玄之的安撫,陳氏婦人終於放棄了將王老師扔出去的好意,不過和一個男性共處一室,大約還是讓她感受到了幾分不自在,只是隔著遠遠的在炕沿兒上坐下,遙遙與王老師聊了幾句。

  透過婦人,王玄之總算大致了解了一些幻境的情況,但很有限。

  畢竟,陳氏婦人作為一個古代最底層的婦女,她的認知與現代女性完全不再一個維度上,根本不能用現代的視角來看待她。你不能指望一個打小在家中幹活,活動範圍只局限於自家到自己租賃的田地,長大嫁人以後,依舊還是在家幹活兒,活動範圍變成了夫家到夫家租賃的田地的女人知道太多的資訊。

  她的天空很小,大約只有巴掌大小那麼一塊兒。

  在她的認知里,隔壁賣醋的貨郎,已經是她的世界裡最有見識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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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透過這樣一個人,又能知道什麼關鍵資訊呢?

  今夕是何年?國叫什麼?治天下的皇帝老兒姓什麼?年號是什麼?

  這些東西,陳氏婦人一概不知。

  以至於王玄之想透過這些資訊來確定這片幻境是否是以藍星的某一段歷史為模板都確定不了。

  不過,王玄之的來歷,婦人的情況,幻境裡的情況……這些就發生在陳氏婦人眼皮子跟前的東西,婦人倒是一清二楚。

  自前歲起,旱、澇災害頻發。

  天災過後,便是兵災。

  去歲,一個叫混十萬的人在距離興慶府不遠的地方起兵了,陸陸續續和朝廷打了許多仗,據說當地的官軍被混十萬殺得大敗,知府、縣令都被剝了皮,兵災很快鬧到了興慶府。

  興慶府的知府滿世界的抓壯丁,說要保衛相鄰,與那混十萬決一死戰。

  陳氏婦人的丈夫、公公,便是被抓壯丁的給抓走了,做了運送糧草的兵,不過兩三月的光景,聽說便戰死了,屍首是沒送回來的,官府應承是有撫恤,可卻沒見到一個銅子兒,婆婆去要撫恤,被一通水火棍打了出來,那撫恤至今都沒有音訊。

  又過不久,聽說朝廷派了大軍來剿滅混十萬,領兵的是一個叫陽武侯的人。

  四五日前,那陽武侯率軍在距離此地大約二三十里地外與混十萬開戰,然後,陳氏婦人就在路邊撿到了王玄之。

  不必說,王玄之應當便是那位陽武侯帶來的「官軍」了。

  當然,官軍這個身份,在這種環境裡,是不可能有什么正面屬性加成的,百姓大抵除了畏懼外,心中提不起一絲敬意,陳氏婦人願意救他,可不是出於什麼軍民一家親、擁軍愛軍的理念,單純就是因為這個人天性善良,見不得一個人死在眼前罷了。

  這一點王玄之還是有很清醒的認識的。

  絕大多數藍星當代華夏人,天真的對古代軍隊抱有幻想,僅僅是因為守護他們的那支軍隊是可敬的,便認為所有軍隊都是這樣。

  實際上,像那支軍隊一樣的軍隊,在整個歷史上都是極其罕見的,屈指可數的。

  不能說所有,只能說,大部分古代軍隊,都是一群帶有地方色彩,只要離開家鄉、立刻兼具劫掠屬性,由官方背書的暴力機構,那是一頭擇人而噬的猛虎,當它飢餓的時候,大部分時間不是從敵人身上進補,而是啃食百姓血肉來填飽肚子!

  但凡讀過史書的,都會無條件支援這個觀點。

  對此王玄之很有逼數,陳氏婦人肯救他,足以證明其就是單純的善良。

  這些事兒早被相鄰們傳的沸沸揚揚,故而這陳氏婦人倒是能說出個所以然來,口中也能念出幾個拗口的大人物名字,可見她的記性是不錯的,並非是個痴愚婦人,可惜生在這個時代,不痴愚也必須要痴愚,否則大抵等待她的就只有沉河這一條路可以走。

  可惜,透過陳氏婦人這些說辭,王玄之仍舊無法錨定現實模板,只是覺得什麼混十萬、陽武侯等名稱與藍星古代華夏有些相似,或許彼此之間還真有什麼淵源。

  一個很殘酷的時代……

  兵災、天災……

  聽起來就如同一個王朝壽終正寢時的末世一樣。

  不過王玄之卻不這麼認為,古代就是這般情形,哪怕是傳說中那些盛世、清平之世,總會有某些區域性區域會變成人間煉獄,最終變成史書上輕描淡寫的幾句話,彷佛只是一朵無關痛癢的浪花,根本不會影響到帝王將相們的豐功偉業。

  任何一點貴胄眼中的小風浪、陣痛,在平民百姓眼中,都是挨不過去的滅頂之災。

  所以,陳氏這個小婦人眼中的滅頂之災,並不能管中窺豹,了解到幻境裡的「大勢」。

  不知不覺間,小半日一晃而過。

  「咕咕!」

  王玄之肚子裡發出陣陣哀鳴,提醒他這具身體該進食了。

  在肚皮發出抗議之前,他甚至沒有感覺到一丁點飢餓。

  這是餓過勁了,鬼知道他這具身體已經有多長時間水米未進了,或許從戰場逃離的那一瞬間,就再沒有進食一丁點東西。

  天崩開局不說,還自動附帶一個虛弱屬性。

  「你……」

  陳氏婦人歪頭看著王玄之,猶豫了一下,咬牙站起身來向外走去,「軍爺你等著,我去給你弄些吃的來。」

  很快,外面傳來叮叮噹噹的動靜兒。

  陳氏婦人回來的很快,約莫只有十幾分鐘的光景,便端著一口粗陶碗回來了,將粗陶碗放在炕沿兒上,有些侷促的說道:「沒什麼好東西了,軍爺湊合著對付一口吧。」

  王玄之往那碗中乜了一眼,神情頓時凝固。

  碗中是些什麼東西?

  清水煮了些不知是什麼植物的根莖,還有一些略帶捲曲的東西,從顏色和形狀來看,像極了煮熟的黃喉。

  但王玄之清楚,配著這滿滿一大碗的草根的東西,怎麼可能是黃喉呢?

  他錯愕抬頭看著陳氏婦人,詢問道:「你們平時就吃這個嗎?」

  陳氏婦人垂頭,小聲道:「嗯,又是鬧災,又是打仗,糧價騰貴,阿婆從軍爺那裡搜走的銅錢,放在從前,足夠買全家三四月吃的米糧,如今大概只能買半斗,裡面還摻了一半麩糠,而今能吃得起那些的都已經好人家了,我們就只能挖些草根,刮點樹皮對付,阿婆隔三差五的會弄一些糧回來,幾頓草根樹皮,偶爾吃一頓糧,倒也能挺住,只是而今家裡已經沒有一口糧了,只能委屈軍爺了……」

  王玄之問道:「你們這般……大概多久了?」

  「約莫的小半年了吧,自打混十萬來了興慶府,便是這般情況了。」

  「……」

  小半年……

  王玄之震驚的婦人,不禁感慨人這種東西的生命力強悍,這都能活小半年?

  隨即,他又想到哪老婦那般壯碩,下意識的問道:「你阿婆她怎麼看著紅光滿面的?」

  陳氏婦人不說話了。

  王玄之嘆了口氣,不再詢問,大抵是這輩子也沒想到自己居然有吃草根的一天,內心裡滿是抗拒,可拗不過身體已經虛弱到了極點,也就是這時候他才第一次知道,原來當身體虛弱到一定程度的時候,對草根這種東西也會產生極強的食慾,所以堅持了沒多大一會兒功夫,便用自己那隻還能動彈的手端起粗陶碗,一邊戳吸,一邊慢吞吞的往嘴裡倒那些牛羊吃的東西。

  草根很硬,外面已經是天寒地凍的時節了,百草凋零,唯有草根還留在土中,這陳氏婦人怕是將那些草根都挖了出來,很老,需要慢慢咀嚼,宛如吃乾柴似得。

  倒是那些顏色淡黃,有些像黃喉的東西,味道竟然出奇的不錯。

  微苦,但脆,最起碼是有味覺的……

  該死的幻境主人,非得這麼欺負人嗎,逼得老子不得不吃草,莫讓老子知道你是誰,否則一定教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王玄之心中暗自咒罵著。

  陳氏婦人吞了吞口水,默默轉過身去。

  見她這副樣子,王玄之心中的氣苦頓時消散了不少。

  看來,即便是這些東西,也不是隨意就能獲取的,只怕這一碗草根也是來之不易。

  他輕聲問道:「這個東西是什麼?」

  陳氏婦人轉過身來,見王玄之指的是那些微微發黃的薄片,頓時道:「這個是榆樹皮,別的樹皮是不能吃的,怎麼了,軍爺覺得不好吃?」

  能好吃嗎……

  王玄之無力吐槽,擠出一抹笑容,道:「這個最好吃。」

  婦人頓時喜上眉梢,道:「軍爺可能不知道,樹皮只有榆樹皮能吃,還不能吃外面的死皮,得吃裡面的活樹皮,要用刀剝,做的時候也有章法,先剁碎,再焙乾,最後才能煮,他們都沒有奴剝的仔細,奴剝的樹皮是最好吃的。」

  她語氣里竟有些自豪之意,津津有味的介紹著,看得出……她已經把最好的東西都拿了出來。

  王玄之怔怔看著她那張不算驚艷、平平無奇的臉,忽然意識到,這次幻境……比想的要可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