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吱」一聲,門開啟了。
一個年紀約莫三十許、不到四十歲的婦人快步走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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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婦人算不得多麼漂亮,只是中人之姿而已,不過倒是有些這個年紀的成熟風韻,荊釵布衣,衣服上多有補丁,頗為陳舊,但卻漿洗的乾淨,許是因為很難吃飽、又得不到什麼保養的緣故,氣息虛浮,瞧著頗為羸弱,看著有氣無力的樣子,膚色也是暗沉發黃,應當是適才正在外面幹活兒的緣故,她袖子挽起,露出半截兒手臂,那手臂倒是白的很,這應該才是她原本的膚色,終究是被生活磋磨成了所謂的黃臉婆,手上也沾著些污漬。
婦人見炕上的王玄之醒了,登時喜道:「軍爺,您可總算是醒了?我還以為您要熬不過今日了呢。」
你是會說話的。
「……」
沉默了片刻,王玄之扯了扯嘴角,望著婦人問道:「敢問娘子名姓?可是你救了在下?」
婦人忙屈膝行禮,小聲道:「奴夫家姓陳,救可是談不上的,奴只是見軍爺倒在哪裡,天冷地荒的,不忍見軍爺就這般送了性命,故而將軍爺弄了回來,能活過來是軍爺的造化,奴不敢貪功……」
話未說完,一道尖酸的叫罵聲從窗外傳來。
「是那官賊醒了麼?殺千刀的禍害,命竟是這般的硬,都被人弄成了一個破布口袋,竟還能從閻王爺的手掌心裡逃出來……你這賤婢,就該去浸豬籠的貨,我家兒子才去了多長時間,就管不住褲襠里那騷蛤蟆,從外面撿回個野漢子來……」
罵聲如只叫喪的老梟似的。
古人常常以鳥、雲、鳳來代指男性,而凰、癩蛤蟆、蟾蜍指的才是女性。
那一句褲襠里的騷蛤蟆究竟是個什麼意思,便也不言而喻了。
可以說是罵的很難聽了。
王玄之偷偷抬眼瞧了陳氏婦人一眼,見這女子只是低眉順眼,竭盡卑微、忍氣吞聲之態,竟似沒有一丁點的怒氣,登時心中已有了計較,想著自己現在的狀況,莫說是個老婦人,只怕一個六七歲的幼童就能端著菜刀將自己騎在炕上割了脖子,遂也沒有吭聲。
片刻間,一個老婦一邊叫罵,一邊快步走進了屋中。
王玄之始一見這老婦,頓時倒吸一口涼氣。
世間竟有這般豪邁的婦人?
這老婦卻是極其的壯碩,那與有氣無力、明顯營養不良的小媳婦形成的鮮明對比。
她身材倒是不高大,最多只有一米六五上下,卻可很是胖大,滿臉的橫肉,一雙小眼睛骨碌四轉,一看便是那種又刁橫,又不好相處的模樣,她進屋時來,身上裹帶進來一股子寒氣,王玄之雖未爬起來看看外面的景象,但這破屋裡又時不時鑽進來一股子冷風,種種跡象都說明,外面此刻正是天寒地凍的時候,可這老婦卻上光著上半身,松垮的肥肉堆疊在腰腹位置,使得兩頭細、中間粗,一眼望去就像個織布用的梭子,雙乳似倆破布袋子耷拉下來,近乎耷拉在了肚臍附近,中間胸口位置,竟還沁出了一層油亮的汗光。
可以看得出來,這般天氣下,這老婦竟然是真的覺得熱,所以乾脆脫掉了上衣,兇悍抽象的不像是人間之物。
「你娘的逼,滾遠些!」
老婦一把將陳氏婦人推開,兩手叉腰站在炕前,正對著王玄之,距離極近,王玄之甚至可以嗅到對方身上汗臭以及長期不洗漱淤積出來的類似於老油味兒一般的腌臢氣味,卻不敢有所表示,只見這老婦人一雙小眼睛死死盯著他,惡聲惡氣的道:「你這官賊,旁人怕你,我可不怕你,休想要在我家裡混吃混喝,那小娼婦騷烘烘的見不得男人死在眼前,硬是把你從大野地里撿了回來,苦苦求著我說等你緩過了這口氣再給你弄走,現在你人既然醒了,可別怪老娘不講情面了,趕緊的給老娘滾,老娘清清白白的乾淨人家,容不下你這兵賊!」
好個悍婦!
王玄之心中很氣,考慮到自己現在的實力水平,選擇忍氣吞聲,陪笑道:「大娘,你看我現在這情況,哪裡能動彈得了,外面天寒地荒的,現在讓我出去,不是明擺著教我去死嗎!」
「那老娘可管不著!」
老婦惡狠狠的一揮手,小眼睛一歪,冷笑道:「動不了?咋的,動不了就想賴在我家裡嗎?那可由不得你,既然你不走,老娘就送你走!」
說著,這老婦人一把拽住王玄之一條胳膊,猛地一扯……
這老娘們渾身都是力氣,莫說是重傷喪失行動能力的王老師,只怕換個尋常精壯漢子都斗扯不過這老娘們,這一拽應生生將王老師半截兒身子拖出了炕沿兒,身上傷口登時崩裂,血水長流,疼的王老師悶哼了。
「阿婆!」
陳氏婦人驚呼一聲,忙上來制止老婦,哀求道:「這位軍爺好歹也是一條人命,就容他在咱們家裡再緩緩吧,你這麼把他弄出去,只怕是要讓他去死無異!」
「滾開!」
老婦一聲咆哮,一揮胳膊將陳氏婦人甩到地上,許是覺得那吹拂的雙乳礙著事兒了,遂將之一撩,如個褡褳似得,將之搭在肩膀上,又一步跨上前,拽著王玄之又是一扯。
可憐王老師現實里好歹也是第一道骨,向來以筋骨之能聞名於世,如今在這老娘們面前,無力的竟然像個小雞崽子,被一扯之下,大半個屁股都懸在了炕沿外。
這要是再被扯一下子,只怕自己就要拍在地上了。
就現在自己這情況,拍在地上,豈不是要了半條命?
王玄之心中害怕極了,又深知該如何應付這些老娘們,見這老婦又要扯,忙大聲喊道:「大娘別拉,我有錢!!」
老婦聞言,果然動作一滯,小眼睛惡狠狠的盯著王玄之,冷笑道:「你說的莫不是你身上那幾個銅子兒?攏共才幾個字兒,連半斗米都買不到,提了來糊弄人麼?」
說此一頓,老婦似想到了什麼,眼中的凶意稍稍收斂,上下打量著王玄之,道:「匪過如梳,兵過如篦,你們這些官賊個頂個的心黑,平日裡四處搶掠百姓,想來手裡是有些銀錢的,莫不是你藏起來了?說,你把錢藏什麼地方了!」
藏你媽!!
老子連自己姓甚名誰都不知道,怎麼來了這個鬼地方都不知道,哪裡知道錢藏什麼地方?
王玄之心裡咒罵,不過透過老婦人的話,他倒是確定了幾件事情。
首先,陳氏婦人將自己撿回來的時候,自己身上還有一些錢,只不過現今這錢恐怕都落入了這老婦人的手裡,這惡婦能容自己醒過來,只怕不是看陳氏婦人的面子,他算是看出來了,陳氏婦人在這惡婦面前壓根兒就沒有一丁點的面子,對方能容自己,只怕是看在了那些錢的份上。
其次,既然錢還在,那就說明自己的衣物還在。
同時也說明,陳氏婦人撿到自己的時候,自己應當沒在戰場了,恐怕是受傷之後沒有落馬,被馬兒馱著跑出了很遠才落馬,而後戰馬不知跑到了什麼地方,反正將自己扔在了大野地里。
做出這個推測並非是無稽之談,古戰爭,戰爭只要結束,立刻就會打掃戰場。
物質的極度匱乏就決定這時候的人可沒什麼特別高尚的觀點,死了就死了,可不會給你披國旗,管你是敵方的還是己方的,死了以後乾淨利落的連衣服帶甲冑扒個精光,若是條件允許,將領心慈,說不得還將死掉的戰馬的皮將光溜溜的屍首一裹,如同扎掃把似得,幾個人的屍首裹一塊,然後帶回去埋掉,這便是所謂的馬革裹屍,聽起來似乎是什麼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的鐵血氣,實際上內里全都是殘酷。
自己身上還有錢,說明就沒被扒。
王玄之此時大半個身子還懸在炕外呢,連忙望向了陳氏婦人,問道:「這位娘子,你撿回我時,我身上的甲冑可還在?」
「在的,在的。」
陳氏婦人連忙應道,說著用手一指屋中唯一一件家俱,其實就是個半人高的大木箱子,木箱頂上有一跺用破蓆子包裹起來的東西,透過縫隙偶爾可見裡面閃過一抹金屬光澤。
那應是一副鐵札甲。
「大娘,大娘,您可以拿了我的甲去賣!」
王玄之求生欲望爆棚,忙不迭的說道:「若是將這一副鐵甲給賣了,莫說是一斗米,五斗、十斗,甚至更多,全都有了啊!!」
怎料,這老婦人一聽不是什麼藏錢地方,反而要她去賣甲,登時大怒,另一手猛地探出,一把捉到王玄之的褲襠。
王老師臉都綠了,只覺蛋皮都要被撕開了似得,只聽老婦人虎吼一聲,頗有些氣壯山河的意思,竟將他直接舉了起來,怒道:「你這賊廝,竟敢消遣老娘?好好好,老娘便摔死了你這賊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