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廳里非常冷清，沒有一個客人，唯有幾個服務員在，或木訥的坐在前台處，或眼神黯淡無光的擦拭桌子，清掃地面，如同一個個機器人一樣，按照既定程式忙碌著自己的工作。
不出王玄之所料，這家咖啡廳的所有員工都已經成了檸檬沒我萌的傀儡。
引路的服務員逕自將王玄之帶上了二樓，在一個陰面無窗的靜室里，王玄之見到了檸檬沒我萌。
對方居然真的用心打扮了一般。
她穿著一件淡藍色的亞麻襯衫，上面的幾顆扣子開啟，露出白皙的皮膚以及精緻的鎖骨，下身是一條淺色的鉛筆褲，頭髮剪成了一個女士中長款髮型，空氣劉海，發梢用髮夾拉到微卷，面部妝容也很精緻，唇色擦得鮮紅，看起來像個幹練的職場女性。
見王玄之進來，檸檬沒我萌立刻站起身來，笑的特別燦爛，帶著些嫵媚，張開臂膀在王玄之面前轉了一圈，笑眯眯的問道：「乖侄兒，看看姑姑的新造型怎麼樣？好看不？」
王玄之繞過她，在椅子上坐下，輕聲道：「似乎沒必要這麼謹慎吧？還把服務員都控制了，估摸著整個咖啡廳都被你布下陣盤了，至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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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如此晾到一邊，這個病嬌的鬼女人也不生氣，笑吟吟的在王玄之對面坐下，一邊擺弄著面前的咖啡器具，一邊說道：「站在我的角度肯定是不至於的，站在你的角度應當是至於的，姑姑不得不謹慎一些嘛，萬一你大逆不道要打自己的姑姑，總是要控制一下動靜兒的，家醜不外揚嘛，讓別人看了笑話可不好！再說了，玉山會議後，那幫降臨者劃定各自的活動地盤，我這個沒有登記在案的人，如果鬧出什麼動靜，可是要被他們通緝的。呵呵呵呵呵……一群域外來客，竟然維護起了本地的秩序，這景象誰又能想到呢？這個世界還是這麼荒誕，荒誕的就連那些文藝創作者都不敢這麼寫。」
說到最後幾句時，她的語氣不知不覺帶上了幾分冷意，但很快收斂，掃了王玄之一眼，滿意道：「不過我的乖侄兒長大了，懂事了，居然知道體諒姑姑了，沒有鬧，真好。」
這位姑姑原來對那些降臨者沒什麼好感？
看起來，對什麼玉山會議很是嗤之以鼻。
以前她倒是沒有表露出這方面的傾向。
王玄之心中微動，搖了搖頭，道：「不是長大了，懂事了，是怕死了，你的侄兒一直很怕死，姑姑應該知道的啊，又何必這麼大費周章呢？」
他大費周章四個字咬的很重。
檸檬沒我萌別過頭：「我怎麼聽著你好像在諷刺我呢？」
王玄之不語。
檸檬沒我萌伸腳在桌下輕輕踢了王玄之一下，一臉委屈道：「男人果然都是大豬蹄子，以前還總說和姑姑天下第一好呢，一段時間不見面，就變成這個無情的樣子，真是的。」
王玄之嘆息，彎腰撣了撣腿上的灰塵，見檸檬沒我萌正翹著腳，她今天穿著一雙鏤空米色高跟鞋，腳背很白皙，纖細的血管清晰可見。
王玄之也就是掃了一眼，便又坐直了身子，靜靜看著對方，道：「沒必要這樣，我今天過來就是有些疑惑想問你，咱們好好聊聊天就挺好。」
檸檬沒我萌撇了撇嘴，眨眨眼睛說道：「正經聊天嗎？不好玩了，要不這樣吧，我們就今天正經，行嗎？」
這些修行中心回來的人，怎麼都這麼奇怪啊？……王玄之無奈捂額，無聲點了點頭。
檸檬沒我萌立刻收斂笑容，一副嚴肅的樣子。
「我現在看起來正經嗎？」
「本來看著很正經，但你這麼一問，又不怎么正經了。」王玄之無力說道。
「咯咯咯咯咯……」
檸檬沒我萌仰頭大笑。
王玄之深深看了她一眼，忽然問道：「知道我的體質嗎？」
「知道。」
檸檬沒我萌收斂笑容點頭。
王玄之又問：「知道萬獸山嗎？」
「知道。」
「知道萬獸山獵殺第一道骨嗎？」
「知道。」
「知道燕公子是萬獸山的人嗎？」
「不僅知道，我還知道萬獸山有七脈，分別是曾經七尊獸神留下的傳承，燕公子是七脈傳承中第三脈的嫡系血脈之一，在這一脈里有話語權，若是在修行中心，他如果被刺殺了，將會導致一場能波及一片星域的災難，即便是一個大道統都會被湮滅，無數生靈會流血死去。」
「……」
果然，讓自己刺殺燕公子納投名狀之事，就是個局。
王玄之笑了，道：「你這麼坦誠我是真沒想到，既然你都知道，為什麼還讓我去獵殺燕公子？是怕我死的不夠快麼？還是我不走進那些隱秘傳承的視野，你渾身難受？」
檸檬沒我萌托腮，歪頭問道：「如果我說，我是為你好呢？」
哈？
王玄之頓覺一陣荒誕。
這話，誰信呢？
都把人推進火坑了，卻說什麼……我是讓你涅槃重生？
只不過，雙方都已經說到了這一步，基本等於是明牌了。
檸檬沒我萌沒必要，也沒理由再說一些荒誕的話來誆騙自己。
相處這麼久，嬉笑怒罵，雖說絕大多數時候沒個正形，但基本的了解還是有的。
檸檬沒我萌應當知道自己是個什麼人，或許不是什麼聰慧的如同狐狸成精的主，但也絕不是那種老了以後會被人兜售保健品的主，她不可能在這種情形下再說什麼鬼話。
所以，這聽起來極度荒誕的話，內里卻有待考究。
王玄之沒有回應，只是靜靜看著檸檬沒我萌。
「你這兒需要改造。」
檸檬沒我萌指了指太陽穴，淡淡道：「降臨者來了這個世界，忽然間跌落凡塵，適應不了這個世界，其行為與想法異於常人，你應該都見識過了。那麼你有沒有想過，你作為一個凡人，忽然一頭扎進了一個到處都是仙魔的奇幻世界，是否也沒有適應呢？」
王玄之一愣。
「降臨者信奉黑暗叢林法則，因為修行中心沒有任何道德與律條約束，那是一個很赤裸的世界，力量衡定一切，力量大，修為高，哪怕只是壓你一籌，那也是壓了你一籌，擁有擊殺你的能力，而且殺也白殺，因為這就是那裡的規則。
在這種情況下，你覺得修士們是如何生存的？
沒有一個地方是安全的，遇到強者會儘可能的避開，儘量不與其有任何接觸。
這才是常態。」
檸檬沒我萌很認真的說道：「你和一些降臨者的關係，太好了啊。
你是在以一個凡人的視角，來揣度神明。
我承認，你一點都不蠢，對人心的惡預估的很充分，但，你對修士的無法無天預估的並不充分，對修行中心那個無法無天、力量為尊的世界，預估的同樣不充分。
當然，在現下的情況里，你這種行為完全沒問題，畢竟仙魔都成了凡人嘛，這個世界的武器對他們有致命威脅，於是為了避免暴露，就連他們自己都在整頓內部，不允許內部出問題。
降臨者團體，被這個世界馴服的其實更像凡人，你那一套生存準則在這個圈子裡沒問題，至少暫時沒問題，你也因此得利，甚至靠著自己那一套準則，真的交下了一些朋友。
但，這種心態真的可以長期保持嗎？
這個世界脆弱的像一張紙，眼前這一切的平和隨時會破碎。
神話潮汐降臨時，那些被馴服的降臨者立刻就會恢復野性，恢復自己的本來面目。
我問你，敢於飼養馴化的野獸，又被野獸咬死的人有多少？
我知道，自從上次執行了我的任務以後，雖然不知道你經歷了什麼，但這段時間從你的表現來看，你已經開始意識到修士的世界是個什麼樣子了，但還不夠，太慢了，你還得更快的清醒過來。」
王玄之聽後陷入沉默。
他在反思，在思考自己剛剛踏入降臨者圈子時的表現，也在思考經歷了夢魔夢境，見識過修士世界後，自己身上發生的變化。
變化確實很大。
至少，他開始思忖身邊的所有人了，思忖那張皮囊之下，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人，他們心裡在想什麼。
檸檬沒我萌說的對，修士適應凡人的規則很困難，凡人適應修士的規則，同樣很困難。
自己確實沒有適應。
或許，到現在，都沒有完全適應。
「有趣的說法。」
王玄之抬頭，看著檸檬沒我萌，笑道：「為了讓我趕緊適應這一切，於是立刻把我丟到別人的刀口下，做這一切就為了讓我更快適應？」
「是的。」
檸檬沒我萌點頭。
「呼……」
王玄之吐出一口濁氣，無奈道：「原來，在你心裡，我就是那個老了以後，你可以推銷保健品的物件？我還以為不是你。」
「噗嗤！」
檸檬沒我萌被逗樂了，搖頭說道：「我說的就是事實，另外，你怎麼知道，我就真把你丟在別人的刀口下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