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玄之不知道的是,迦葉在進入他的身體時,已經非常非常小心,甚至可以說是溫柔,在儘可能的呵護著他。
只不過,這種呵護,對迦葉本人來說不是什麼好事。
因為游光者在附身他人時,會看到大量宿主的記憶碎片,這些記憶碎片並非是像看一場電影一樣呈現出來,而是直接投映到意識深處,有時甚至可以直接體會到宿主的情緒,就像是發生在自己身上一樣,一些格外負面的東西,可能會造成心理創傷。
這就是游光者大都有心理和精神疾病的原因。
一般來說,游光者附身他人時,速度越快,越粗暴,對自己就越好,宿主的記憶碎片和情緒會像走馬觀花一樣,一閃而逝,很難對自己產生什麼負面影響。
只不過,這樣做痛苦的就是宿主了,不會像王玄之一樣,感覺被塞了顆退燒栓這麼簡單,更像是用一根又粗又長的椽棒猛捅,會有強烈的撕裂感,身體如同被硬生生撕碎了似得,多數宿主因為承受不住這種痛苦,會當場暈厥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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迦葉不想這麼對待王玄之,又很怕附身王玄之時遭遇到精神污染,所以一再跟王玄之確定是否有精神和心理疾病,確定沒病後,才徹底放下心。
然而,就在她進入王玄之身體的剎那,發現自己被王玄之騙了。
那一瞬間,徹骨的陰冷和黑暗鋪天蓋地的洶湧而來,直接將她吞沒,仿似墜入了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淵。
迦葉毛骨悚然,這是游光者的本能在示警,告訴她這個宿主的身體究竟有多危險。
嗚嗚……
忽然,她聽見了低沉喑啞的哭泣聲。
聲音從無盡黑暗的下方傳來。
迦葉低頭一看,下面的黑暗如潮水般褪去,露出一個被陰影籠罩的身影。
那是……王玄之?
只不過,這個王玄之和她印象中的王玄之截然不同,他的神情是扭曲的,一隻眼睛目光溫和,另一隻眼睛裡充滿瘋狂,嘴巴扯著,看起來在笑,但是口中卻發出嗚咽與哭泣聲。
在迦葉的印象中,王玄之一直是個善解人意的形象,有錢、陽光,而且很溫柔,給自己發的每一條語音里,他的聲音都是略帶沙啞的醇厚,聽起來讓人覺得很踏實,也很喜歡開玩笑,最主要的是,開的玩笑不尷尬、也不會讓人無所適從,總能逗的人哈哈大笑……
但是,
作為一個游光者,她很清楚,眼前看到的王玄之,是其內心世界的投影。
猙獰如惡鬼一般的王玄之抬頭看了迦葉一眼,轉身而去,身影漸漸被黑暗吞沒。
緊接著,一連串的畫面鋪天蓋地的席捲了迦葉。
夕陽下。
一家幼兒園校門口。
一個大約只有四五歲,皮膚白皙、唇紅齒白的小男孩坐在門衛處的台階上,橘紅色的陽光落在他單薄的身體上,兩手托著腮幫子,靜靜看著一個個笑容可掬孩子被家長接走,直至剩下他一個。
夕陽逐漸落山。
推著電瓶車的老師在校門口駐足,扭頭看著小男生:「你哥是不是又顧不上來接你了?」
發呆的小男孩連忙站起身來,笑容可鞠的沖著老師鞠躬:「麻煩老師了。」
「上來吧!」老師無奈的嘆了口氣。
不久後,老師把小男孩送到了一個老舊小區門口,想了想,問道:「王玄之,你餓不餓?老師帶你去吃點東西你再回家吧!?」
小男孩從電瓶車上下來,笑的非常燦爛:「謝謝老師,不過不用了,我大哥晚上忙完回來會給我帶飯的。」
「好。」老師點了點頭,騎著電瓶車遠去。
小男孩一直在後面揮手,直至看不見老師的背影,才轉身走進老舊小區。
只不過,在轉過身的剎那,臉上的笑容消失了,慢吞吞穿過半個小區後回家。
家裡,空無一人,沒開燈的屋子看起來暗沉沉的。
小男孩搬了個小凳子,將燈開啟,自己回到臥室換衣服,又去了廚房。
廚房裡的廚具全都是放在地上的,只有這樣,小男孩才能夠得到。
他熟練的蒸米飯,又熟練的炒了幾個菜,最後獨自一人的吃飯,把用過的碗筷洗了後,又蓋上剩飯剩菜。
夜間,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醉醺醺的回到家裡。
趴在餐桌上寫作業的小男孩抬頭冷冷看著他。
男人撓頭,咧著大嘴連忙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我又忙的忘了接你了。」
「王玄策,我們搬來這個地方半年了,半年是一百八十天,其中你一共接了我四次,也就是說,有一百七十六天你都是在跟我道歉,所以,你的道歉有用嗎?反正道歉了也還會再犯,閉嘴吧,我本來也沒打算相信,你也不必多此一舉。」
小男孩冷笑,指了指桌上的飯菜:「菜還熱著,趕緊吃。」
王玄策摸著肚皮苦笑:「喝了一肚子酒,實在是……」
小男孩從果盤裡拿出一把水果刀,「啪」一下拍在桌上,陰仄仄地道:「要嘛吃飯,要嘛晚上睡覺時老子攮你兩刀,你自己選。」
「有種!一看就是我弟弟!」
王玄策大笑,自己走進廚房盛了一大碗飯,然後將蓋著的剩飯一股腦兒倒進大碗飯,簡單拌了拌,「唏哩呼嚕」往嘴裡扒了兩口後,笑著豎了個大拇指:「行啊,我弟手藝見長。」
小男孩鄙夷的看著對方,嗤笑道:「不要個碧蓮,讓年僅四歲的弟弟給你做飯,這要是放在國外,高低得剝奪你個孫子的監護權。」
王玄策再次不要臉的大笑。
飯後,王玄策打了個飽嗝,給自己點了顆煙,微眯著眼睛說道:「明天,你不用去上學了,咱們該走了。」
小男孩抬頭,沉默了一下,道:「這次能不走嗎?」
王玄策詫異道:「你不想走?」
小男孩點頭:「徐老師人挺好的,我不想走。」
「不走不行。」王玄策輕嘆道:「人家對你好,咱們這種人就更不應該挨著人家了,離的越遠越好。」
小男孩想了一下,道:「給我拿兩萬塊錢。」
「好。」王玄策沒問他要兩萬塊錢幹什麼,起身去了臥室,沒一會兒拿著兩沓嶄新的錢放在桌上。
「這錢乾淨嗎?不是哪個損種搶的吧?」小男孩抬頭問道。
王玄之自豪的說道:「給你的錢,都是乾淨的。」
「好。」小男孩接過錢,起身穿衣服:「我出去一趟,你收拾一下東西睡覺。」
「用我陪你去嗎?」
「不用,喝那逼樣,帶著你不利索。」
小男孩離開了,揣著錢下樓,但沒有打車,獨自一人在路燈下行走,逕自去了距離不遠的一棟公寓,把錢放在門口,輕輕敲了敲門後,轉身離去。
俄頃,公寓門開了,穿著睡衣的老師探出頭來朝外看了一眼,門外空無一人,正準備關門,低頭一看,腳下是兩疊錢,還附帶著一個小紙條,枝條上寫著四個歪歪扭扭的字——謝謝老師。
老師愣了一下,隨即似乎想到了什麼,拿著錢就向外追,可追到樓下都沒看到人,於是回屋裡拿了鑰匙,騎著電瓶車去了老舊小區,可站在老舊小區門口時,卻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對方的具體住址。
老師拿著錢,站在小區門口,滿臉焦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