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粒子順著北風胡亂抽打。
徐長樂兩隻腳蹬著自行車腳踏板，兩條腿輪的飛快。
二十點體質帶來的充沛耐力，讓他在積雪沒過腳踝的土路上蹬了整整兩個多鐘頭，氣息依舊平穩。
天邊泛起一抹灰濛濛的亮光。
青石縣城的輪廓在晨霧裡顯露出來。
低矮的土坯房連成一片，灰磚砌的機關大樓豎在正街當中。
街口立著木頭扎的拒馬樁，幾個挎著紅袖標的糾察隊員抱著肩膀，在風雪裡原地跺腳取暖。
這個年頭，進城沒介紹信寸步難行，被糾察隊扣下就是大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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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長樂放慢車速，精神屬性全面放開。
幾十米外哨卡處傳來的吸鼻涕聲、咒罵天氣的碎碎念，清清楚楚落入他的耳朵。
他調轉車頭，拐進旁邊一條堆滿煤渣的小巷子。
繞過兩個大糞堆，越過半截塌了的矮牆，連人帶車輕巧穿了過去。
城北背陰處有一排老舊的土窯棚。
田大牛早就在拐角的一間柴草屋前候著了，凍的直搓雙手。
「長樂哥，這兒！」
田大牛壓著嗓門，招手把徐長樂迎進破屋。
屋裡生了個小泥爐，柴火噼啪冒著熱氣。
「哥，你這腳力也太嚇人了，大雪天兩個多鐘頭就從屯子騎過來了？」
田大牛滿臉驚奇的遞過來半個窩頭。
徐長樂把車停在門後，拍了拍棉帽上的雪沫。
「身上力氣使不完，跑起來就不覺得冷了。」
「東西先放一邊，你打聽的情況咋樣？」
田大牛聽見正事，收起嬉皮笑臉，眼裡透出一股興奮。
「打聽的一清二楚了！」
「李副主任昨晚真急紅了眼，拉下臉皮找遍了藥材公司的關係。」
「結果你猜怎麼著？」
徐長樂坐在木墩上，拿起茶缸抿了口熱水。
「沒買到正經山參？」
「何止沒買到正經的，簡直就是個笑話！」
田大牛啐了一口唾沫，笑的直咧嘴。
「野生老參早被省城調配光了，縣藥材公司庫房底子都空了。」
「他花了大價錢，托人從鄉下農戶手裡搜颳了一株園子參。」
「頂多二三十年份的人工貨，參須短的可憐，藥性差了十萬八千里。」
徐長樂眉毛微微一挑。
「李副主任就拿這玩意兒去糊弄楚書記？」
田大牛嘿嘿笑起來。
「那孫子精明過頭了，以為誰都看不出來呢。」
「他特意找木匠趕製了一個紅松木匣子，裡頭墊著大紅綢緞。」
「盒子外頭還拿金粉描了花紋，看著比首飾盒還金貴。」
「今兒一早，他在辦公室里那個嘚瑟啊，嗓門大的隔壁樓道都聽的清清楚楚。」
「見人就吹風，說自己馬上要調進縣委核心大院，當上大管家了。」
徐長樂冷笑了一聲。
「不知死活的蠢貨。」
「老首長那是咳血休克，急需百年精純地氣護住心脈。」
「他拿人工催熟的爛參去頂缸，真要吃出毛病，他長八個腦袋都不夠砍的。」
田大牛連連點頭。
「可不是嘛！」
「我探聽到實信，楚書記的貼身秘書小孫，下午一點半要帶著車隊去供銷大樓採購營養品。」
「李副主任打算在供銷大樓門口截住車，當面把紅木匣子獻上去。」
徐長樂站起身子，把貼身藏著的粗布包裹摸了摸。
濕潤苔蘚封著的那株六品葉野山參完好無損。
褡褳里卷著的紫金貂皮毛色油亮，沒有沾染半點灰塵。
「大牛，今天這事你千萬別露面。」
田大牛有些急了。
「哥，我跟著你一起去吧，萬一李副主任叫保衛科的人，我還能替你擋兩拳！」
徐長樂抬手按在田大牛肩膀上。
「你在郵電所端著公家飯碗，家裡有老有小，犯不上把前程押在這上頭。」
「你老老實實回單位送信，不管外頭發生啥，都裝作不知道。」
田大牛看著徐長樂，心裡泛起一股敬佩。
換作別人，面對縣裡有權有勢的幹部，早就嚇的腿肚子抽筋了。
徐長樂不僅毫無懼色，甚至要把對方連皮帶骨給生拆了。
「行，哥，那你千萬加小心。」
田大牛重重點頭，轉身悄悄溜出了破屋。
屋裡安靜下來。
徐長樂脫下外套，換上一套深藍色雙排扣棉布獵裝。
褲腳扎進高腰牛皮馬靴里，腰後別著鋒利的獵刀。
他的神色沒有絲毫動搖。
原本他只想在深山裡安生打獵，靠著面板的技能過自己的富足日子。
可總有惡犬覺得平頭百姓好欺負，連家裡的口糧和女人都要伸手搶奪。
既然躲不開，那就索性迎上去，把這片天捅個窟窿出來。
收拾停當，徐長樂挎著布褡褳走出柴草棚。
中午的縣城慢慢熱鬧起來。
供銷大樓是全縣最氣派的三層灰磚建築，樓頂上刷著紅字標語。
大門口人來人往，提著竹籃和網兜的職工家屬排著長隊買年貨。
大樓斜對過有個露天大碗茶攤，擺著三張油膩的破木桌子。
徐長樂走過去，掏出兩分錢遞給攤主。
「掌柜的，來碗大葉茶。」
「好嘞，大兄弟您坐，茶水管夠！」
粗瓷大碗盛滿茶湯，冒著熱氣。
徐長樂端著茶碗，選了個靠外的位置坐下，目光漫不經心的掃向供銷大樓門前。
在供銷大樓台階旁邊的避風處，站著一個穿呢子大衣的男人。
那人頭髮抹的油光水滑，戴著金絲眼鏡，腳上蹬著鋥亮的黑皮鞋。
正是縣物資局的李副主任。
李副主任身後跟著兩個年輕幹事，手裡捧著一個紅松木盒，外頭還繫著一條紅綢子。
李副主任不耐煩的抬起手腕，看了好幾遍梅花牌手錶。
「小劉，通知那邊車隊沒有？」
「李主任放心，楚書記的秘書小孫親口答應的，一點半准到大樓採買蜂蜜和麥乳精。」
李副主任整了整大衣領子，嘴角掛著笑意。
「老楚是個孝順人，為了老首長的身子急的嘴角起泡。」
「這野山參可是我花了九牛二虎之力弄來的絕品。」
「只要老首長含上一口，哪怕病情緩一緩，局長那個位置還能落到別人頭上？」
旁邊的小幹事連忙諂媚的拍馬屁。
「那是自然，全縣上下誰不知道李主任您有通天的本事。」
「往後您進了縣委常委，可得拉拔拉拔咱們弟兄。」
李副主任傲慢的抬了抬下巴。
「只要聽話，少不了你們的好處。」
「下溝大隊那個姓趙的老頑固，還想替老徐家護著那個水靈的小知青。」
「等過了今天，老子騰出手來，斷他們全屯子半年的口糧。」
「看那個嬌滴滴的娘們兒上不上趕著爬上我的床！」
狂妄的聲音順著寒風，一字不差的飄進了茶攤。
徐長樂低著頭，神色平靜的把碗裡的殘茶喝了個乾淨。
有些人的死期，都是自己一步一步選出來的。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
掛在供銷大樓門框上的老掛鍾噹噹作響，指向了一點半。
街口的方向傳來一陣低沉的汽車發動機轟鳴聲。
人群紛紛向兩側避讓開來。
李副主任眼睛亮了起來，猛的挺直了腰杆，催促身後的小幹事捧好木盒。
一輛掛著縣委專用鐵皮車牌的草綠色吉普車，晃晃悠悠從街角轉了過來。
車子還沒完全停穩，發動機底下突然傳出一聲刺耳的金屬斷裂怪響。
砰！
一聲悶響過後，車頭前面的散熱水箱蓋子裡，猛的躥出一大股刺鼻的濃煙。
整輛吉普車劇烈晃蕩了一下，在供銷大樓門口直接熄火拋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