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陰。
上官雲海已經快要熬瘋了,聖上被南楚李慕白生擒的訊息,終究還是傳遍了江陰駐地。
聖上被擒了。
他這個禁軍統領,按規矩早已難一死。
我早勸你謹慎行軍,你偏要貪功冒進,如今身陷敵營,反倒把我徹底拖入絕境。
此刻的上官雲海,滿心都是這般憋屈憤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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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裡早已怨透了那個好大喜功的聖上,安穩朝堂坐不住,非要親征立威,到頭來落得階下囚的下場。
中原之地容不下你的野心,如今反倒困在南楚受盡掣肘。
可這還不是最棘手的。
若僅僅是聖上被俘,他大可以自縛回京領罪,最壞的結果不過是削職奪勛,貶為庶民。
起碼能保全性命,歸田度日。
畢竟聖上親征南楚,早已下旨命他駐守江陰、穩住江防,滿朝文武人人皆知,此事本與他無直接干係。
真正要命的是,他如今的手中,還羈押著齊王。
聖上臨行前特意下詔,令他鎮守江陰,看管齊王,如今齊王成了塊要命的燙手山芋。
聖君被俘南楚,朝野上下最快、最穩妥的破局之法,便是棄舊立新、另擁新帝。
唯有如此,才能徹底斬斷南楚以聖上為籌碼、要挾大幹的圖謀。
可該立誰?
最有希望的就是三皇子齊王,訊息一出,天下各方勢力,必然蜂擁而至,爭相搶奪這張王牌。
當真讓人焦頭爛額、進退無路。
他眼下唯一能做的,便是將連日來的所有局勢、駐地實情,一一落筆成冊,寫成急奏送往京城。
可他心裡比誰都清楚,這份奏摺送抵中樞,註定為時已晚。
京城定然早已傳遍噩耗,亂象已生。
但他不得不寫,不得不主動稟明朝廷,齊王還在江陰,大局尚有轉圜,亦有滔天隱患。
事態果如上官雲海所料。
聖上被俘的訊息傳出不過三日,驛館最快的急報便已送入皇城。影衛首領穆青捧著密報,渾身冰涼,手足發麻。
按宮中規制,他只對聖上一人負責,所有軍機密報,絕無旁人可閱。
可如今聖駕被俘、群龍無首,他萬萬不敢隱瞞不報。
不敢有半分耽擱,他即刻攜密報入宮,面呈皇太后。
「國之大辱!」
「干朝百年來未有之奇恥!」
皇后閱罷密報,氣血翻湧,當場暈厥。
經宮女、太醫緊急施救,方才緩緩轉醒。
她面色慘白如紙,雙目赤紅,厲聲痛斥兩句,字字泣血。
穆青跪伏殿中,紋絲不動,心如磐石,不敢有半分異動。
「此事瞞不住,也絕不能瞞!速傳周公、秦守常以及六部九卿,即刻入宮議事!」
皇后壓下滿心悲憤,當機立斷傳令。
中樞先行掌控局面、定下調子,總好過訊息四散、流言四起,讓朝野淪為天下笑柄。
不多時,一眾重臣盡數入宮。
聽聞聖駕被俘的噩耗,輔政大臣周淵第一個斷然不信。
「是奸計,是南楚人的離間詭計!絕非實情!穆青,你可知謊報軍機是誅九族的大罪!」
周淵怒極拍案,桌案震顫,聲響徹大殿。
一朝天子身陷敵營,便是動搖國本、傾覆朝局的天大禍事,對整個大幹的軍心民心,都是毀滅性的打擊。
「周輔,密報層層核驗,軍情絕對屬實。」穆青語聲沉重,淡淡回稟。
這般驚天噩耗,他絕不敢有半分虛言。
「楊繼忠罪該萬死!前線諸將罪責難逃!上官雲海守護皇帝不力,亦難辭其咎!人人皆該問責!」
皇后怒急攻心,語無倫次,滿是絕望。
先帝數年苦心經營、蓄力攢下的盛世局面,眼看就要毀於一旦,甚至一朝倒退,滿目瘡痍。
「大幹危矣!江防危矣!此乃亡國之難啊!」鎮國公雙目渾濁,仰天長嘆,雙手瑟瑟發抖,幾乎站立不穩。
此話絕非危言聳聽。
至尊天子被俘,前線大軍的慘烈損耗可想而知。
就算主力兵馬得以保全,聖上握於敵手,朝廷便只能步步退讓、處處受制,終究難逃潰敗結局。
此前邊關將士拼死打下的大好局勢,頃刻間便會土崩瓦解。
江陰江防再無屏障可依。
南楚大軍可長驅直入、肆意縱橫。
手握被俘聖上,便是拿捏了大幹最致命的軟肋,既可肆意攻城略地,亦可漫天索要錢糧疆土,百般敲詐勒索。
「廢舊君,立新主,刻不容緩!」
出言的是禮部尚書謝書銘。
話音落下,整座大殿瞬間死寂無聲。
聖上之所以能挾制天下、震懾四方,只因他是大幹天子。
一旦廢舊立新,南楚手中的這張王牌,便會瞬間失去大半威力,再無要挾之力。
殿中老臣皆深諳此理,只是無人敢率先開口打破僵局。
如今謝書銘挺身而出,不懼非議、不顧後患,點破破局關鍵。
「立何人為新帝?」皇后沉聲發問,一語道破核心難題。
廢黜舊君不過一紙詔書,輕而易舉。
可擇立新主,卻是關乎國祚存續的重中之重。
皇后心裡自然屬意齊王,齊王雖不是她親生的皇子,卻是太上皇唯一能勝任的皇子。
「臣以為齊王乃是先帝嫡長,可承大統,登基稱帝。」刑部尚書李紹率先出列上奏。
「臣反對!眼下國難當頭,齊王萬萬不可!」周淵第一個挺身駁斥。
時局危急,他不必明說,所有人都聽得懂,所指正是齊王德行不端,並不是最適合的人選。
緊跟著周淵開口:
「臣舉薦六皇子葉楷德,葉楷德亦是先帝餘下成年皇子,當下最要緊的是穩住天下,立他最為妥當。」
聽見葉楷德,皇太后眉頭輕輕一蹙。
葉楷德雖然是太上皇的兒子,可他這個人太懦弱了,在她的心裡並不是最適合的人選。
「六皇子性格敦厚,可立,由皇太后垂簾輔政。」秦守常忽然開口。
方才瞥見皇后蹙眉,瞬間揣透她心中所想,這個機會,他一定要抓住。
秦守常心中權衡分明。
齊王難堪大任。
當年太上皇沒有選齊王,必有緣故,加上周淵極力反對,已然無望。
葉宸這個人弊病重重,河州賑.災時收受地方官吏賄賂,山海關大戰臨陣怯戰,終日沉迷細碎權術,全無治國經略之才。
六皇子性格懦弱,固然也有短板,但皇太后足以託付大局。皇太后陪著先帝苦熬二十載,素來識大體、顧江山,為干朝嘔心瀝血。
不如由皇太后臨朝,慢慢撫育幼主。
話音落下,周淵一眾大臣盡數沉默。
謝書銘眼前一亮,靜靜看向秦守常,心底生出幾分敬佩。
這個提議,和他心中所想不謀而合。
秦守常此策,不但解了眼前困局,更給自己搏出一條青雲之路,撈取莫大政治資本。
皇太后和六皇子,都欠下他一份人情。
「老臣以為秦候所言極是。擁立六皇子,太后垂簾聽政,周公輔政,江山可安。」
片刻之後,鎮國公鄭重出聲。
他一句話分量遠勝秦守常,還特意加上周淵輔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