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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窺探

  大乾北地,群山連綿。

  越過十萬大山地界,北上中州的路途愈發荒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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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官道隱沒於枯草叢中,天光常年被厚重陰雲遮蔽,透不進半點日影。

  秦楓背負萬魂大纛,在深山老林中穿行數日。

  山中霧瘴漸濃。

  初時只在腳踝盤旋,行出三十里後,白霧已齊腰深,將周遭枯木怪石盡數吞沒。

  前方地勢平緩,濃霧中隱約顯出幾排錯落的青磚土房。

  一處荒僻小鎮橫亘在必經之路上。

  鎮口豎著半截殘破石碑,上書三個血紅大字:盲人鎮。

  秦楓跨入鎮內。

  鎮中犬吠雞鳴絕跡,唯有沉悶的「砰砰」剁肉聲在長街迴蕩。

  街道兩旁擺著十幾個肉攤。

  案板上血水橫流,蒼蠅成群。

  攤販持著剔骨刀,買肉的鎮民排成長隊。

  這本該是極具煙火氣的人間街市,秦楓陰陽法眼掃過,卻只覺一股森寒直衝腦門。

  滿街鎮民,上至老叟,下至總角孩童,全部緊閉雙眼!

  眼皮縫隙處,糊著一層厚厚的黃泥,將視線徹底封死。

  更駭人的是肉攤上的買賣。

  一名屠戶舉起剔骨刀,照准自己的左手小臂悍然劈下。

  刀鋒入骨,血泉噴涌。

  屠戶面不改色,將剁下的半截小臂扔上秤盤。

  「新鮮好肉,半斤,承惠三文買命錢。」

  排在前面的瞎眼主顧點點頭,從懷中摸出三枚印著天地銀行印鑑的黃紙冥鈔,遞給屠戶。

  接過那截帶血的斷臂,主顧竟當街張開大口,連皮帶骨生啃起來,嚼得滿嘴是血,神情痴迷陶醉。

  以黃紙冥鈔買命,拿自家殘肢當豬肉售賣!

  整條長街,皆是這等自殘互食的瘋狂景象。

  活人氣血枯竭,取而代之的是沖天穢煞。

  秦楓按住刀柄,面若平湖。

  這亂世妖邪橫行,凡人早被圈養出了各種病態活法。只要不擋路,他懶得多管閒事。

  徑直穿過肉攤街市,長街盡頭立著一棟兩層木樓。

  木樓挑檐光禿禿一片,不掛幌子,不掛燈籠。

  門楣上掛著一塊發黑的木匾,歪歪扭扭刻著「無燈客棧」四個字。

  秦楓邁過高聳的門檻,踏入客棧大堂。

  堂內光線幽暗,透著股常年不見天日的霉酸味。

  幾張缺腿八仙桌散落四周,空無一人。

  唯有大堂最深處的角落裡,坐著個形容枯槁的老叟。

  老叟一身打滿補丁的灰袍,雙眼同樣被黃泥封死。

  身前擺著一張瘸腿長條桌,桌上放著一長卷質地柔韌,泛著暗黃光澤的皮革。

  那是整張剝下來的人皮。

  老叟左手捏著兩片算命瞎子常用的鐵口馬。

  「啪,啪。」

  鐵板撞擊,節奏頓挫。

  老叟右手不拿毛筆,不蘸徽墨。食指指甲被人硬生生拔去,露出血肉模糊的指尖。他竟以這血指尖為筆,在人皮卷上用力刻畫。

  血水滲入人皮紋理,化作一行行觸目驚心的血字。

  「大乾崩,妖主政,九五之尊吃人精。天雷動,地火生,十萬生魂填刀坑……」

  瞎子老叟邊刻邊唱。

  嗓音悽厲沙啞,透著股說書人特有的抑揚頓挫,唱詞卻儘是駭人聽聞的天下秘辛。

  盲史官。

  秦楓立在堂中,雙目微眯。

  這等不修靈氣真元,專靠凡人怨血記錄天地真史的異類,大乾民間偶有傳聞。

  他們自廢雙目,免受妖魔障眼法蒙蔽,以骨血記錄天下大劫。

  老叟唱罷一段,鐵口馬敲擊桌面,轉頭「看」向秦楓的方向。

  「客官遠道而來,滿身沖天煞氣。這無燈客棧只歇死屍,不留活人。若要借宿,還需懂規矩。」

  話音剛落,通往後院的黑布簾掀開。

  客棧掌柜揣著手走出來。

  同樣是雙眼糊滿黃泥,麵皮慘白。

  掌柜走到櫃檯後,伸出乾癟右手:「住店,一張買命錢。或是一兩心頭肉。」

  秦楓不發一語,探手入懷,摸出那枚從陰山派趕屍匠身上搜出的漆黑骨牌,拍在櫃檯上。

  骨牌上的陰山惡咒雖被拍散,但材質本身蘊含的極陰死氣尚存,權當路費。

  掌柜摸了摸骨牌,黃泥封死的臉龐擠出一抹僵硬笑意,當即收起。

  「客官樓上請。天黑莫掌燈,夜半莫出門。」

  秦楓轉身踏上嘎吱作響的木樓梯。

  角落裡的盲史官再次敲響鐵口馬,悽厲的唱詞在背後迴蕩。

  二樓客房,推門落鎖。

  屋內陳設簡陋,僅有一張硬木板床。

  秦楓盤膝坐下,三大內臟地獄自發流轉,恢復著長途跋涉消耗的氣血。

  入夜,大霧將客棧吞沒。

  子時剛過,客房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叩,叩。」

  兩聲沉悶的敲門聲響起。

  「客官,長夜風寒。小店備了接風洗塵湯,給客官暖暖身子。」

  門外傳來掌柜那黏膩沙啞的嗓音。

  秦楓睜開眼,玄冰寒瞳閃過一抹森冷。他並未起身開門,只看著門板下方的縫隙。

  一根粗糙的竹筒順著門縫滾了進來。

  緊接著是第二根,第三根。

  幾根竹筒拼湊成一條簡易的導流槽。

  一碗冒著熱氣的濃湯,順著門外的碗口,沿著竹筒緩緩流入房內,積聚在破舊的青石地磚上。

  湯水呈現出渾濁的暗紅色,散發著誘人食慾的異香。

  秦楓坐在床榻上,目光落在那灘熱湯上。

  腎水寒冰獄轟然發威。

  絕對理智剝離了一切誘惑感知,陰陽法眼洞穿虛妄。

  那灘看似尋常的肉湯里,竟密密麻麻翻滾著無數細若遊絲,通體半透明的詭異線蟲!

  線蟲在熱湯中瘋狂扭動,相互撕咬。

  化魂蠱!

  此蠱采自極陰死屍的腦髓,專溶三魂七魄。

  活人只要咽下一口,任你肉身強橫如鐵,半個時辰內神魂必將消融成一灘血水,淪為一具任人操控的完美行屍。

  「洗塵湯?催命藥。」

  秦楓冷嗤一聲。

  這盲人鎮果然沒一個活物,全是吃人不吐骨頭的陷阱。

  他拔出怨骨刃,緩步走到門後。

  並未動怒砸門,秦楓反倒扯開腰間水袋,將袋中清水盡數傾倒在那灘毒湯之上。

  水流沖刷,化魂蠱湯順著青石板的斜坡,徑直淌回門檻底下的縫隙。

  毒湯倒流而出。

  門外寂靜無聲。

  半息過後。

  「沙沙……沙沙……」

  一陣密集到令人頭皮發麻的攀爬抓撓聲,自門外長廊鋪天蓋地響起。

  那聲音起初只在門外打轉,很快便順著牆壁,屋檐蔓延開來。

  化魂蠱本就是極陰之物,毒湯外泄,瞬間引來了鎮中潛伏的凶祟。

  門縫底下,光線驟然被遮擋。

  秦楓低頭望去。

  一隻足有臉盆大小,渾身長滿堅硬黑殼的多足怪蟲,正拼命將扁平的腦袋擠入門縫。

  怪蟲背殼上,赫然生著一張五官扭曲的人臉!

  那人臉雙眼糊著黃泥,大張的口器中生滿兩排細密倒刺,正貪婪地舔舐著淌出門外的化魂蠱湯。

  屍鱉!

  吸食屍體怨氣變異而成的凶蟲。

  這一隻剛剛探頭,門縫外,窗欞上,接二連三擠出成百上千隻人臉屍鱉。

  黑壓壓的蟲潮,伴隨著瘮人的咀嚼聲,將整間客房團團包圍,啃咬著木門窗框。

  秦楓立於門後,右臂骨骼震顫,半尺長的森白怨骨刃破開皮肉彈射而出。

  他正欲揮刀劈碎木門,大開殺戒。

  門外長街上,突兀炸響一聲震耳欲聾的破銅鑼聲。

  「咣當!」

  鑼聲透著一股森嚴凶煞的軍陣威壓。

  方才還悍不畏死啃咬門板的人臉屍鱉,聽見這聲銅鑼,宛若撞見天敵。

  蟲潮爆發出驚恐的嘶嘶聲,猶如退潮的黑水,順著牆柱磚縫瘋狂逃竄,眨眼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客棧外,沉重的皂靴踩水聲由遠及近。

  「砰!」

  本就殘破的客房木門被人從外一腳踹得粉碎。木塊夾雜著腥風迎面砸來。

  秦楓側身避過碎木,抬眼望去。

  門檻處,站著個體態臃腫,滿臉橫肉的壯漢。此人身上披著一件破舊褪色的大乾朝廷七品官服,腰懸一柄卷刃的鎮邪司制式雁翎刀。

  最扎眼的,是他雙眼同樣糊著一層厚厚的黃泥,遮蔽了視線。

  但這壯漢周身散發的氣機,卻絲毫不弱,赫然有著第一境大圓滿的武道修為。

  這正是盲人鎮的鎮長。

  「藏頭露尾的鼠輩。真當大乾兵部設在北地的『聽諦衛』是瞎子不成?」

  鎮長伸手抹去臉上濺落的雨水,嗓音粗糲,透著官家鷹犬特有的跋扈。

  他雖雙目糊泥,但鼻子聳動,準確無誤地鎖定了秦楓的位置。

  「青水鎮滿門屠絕,天爐古隘血洗名門。你這一身沖天血煞,隔著十里地都能熏瞎本官的眼!朝廷海捕文書上的頭號要犯,今日竟敢一頭撞進本官的轄地!」

  鎮長冷笑連連,扯開官服衣襟,反手探入懷中。

  這盲人鎮的鎮長,根本不是什麼避世的殘民,而是大乾朝廷兵部安插在通往中州咽喉要道上的底層暗樁!

  「今夜活捉了你,剝皮抽魂送往京城,本官便能洗去這身爛泥,重返中樞!」

  鎮長狂嘯一聲,從懷中扯出一卷明黃色的捲軸。

  大乾聖旨!

  秦楓玄冰法眼洞悉虛妄,定睛看去,眉頭猛然擰緊。

  那壯漢手裡攥著的,哪裡是什麼綾羅綢緞織就的聖旨!

  那分明是一截血淋淋,表面長滿肉瘤的粗大腸子!

  這截妖腸尚在劇烈蠕動,表面滲出暗黃色的腥臭黏液。

  腸壁上的肉瘤宛若無數張閉合的嘴巴,隨著鎮長的動作一張一合,發出微弱的悽厲哀鳴。

  大乾朝廷的官文,竟用妖魔的腸體傳達!

  「奉大乾兵部天道律令,鎮壓邪魔,鎖拿要犯!」

  鎮長雙手扯開那截肉瘤妖腸,高聲誦讀。

  伴隨著他的誦念,妖腸表面的肉瘤接二連三爆裂開來。

  一股股濃黑如墨的瘴氣自瘤子中噴薄而出,在半空中扭曲交織,竟化作一個個猙獰的黑色大字。

  字音出口,化作無形枷鎖!

  秦楓只覺四周空氣驟然凝固。

  那些由妖腸噴吐出的黑色字符,夾雜著王朝氣運與妖魔邪咒的雙重重壓,化作一條條漆黑鎖鏈,隔空纏繞而來。

  鎖鏈加身,直勒骨血。

  心脈處的血池獄運轉猛地一滯,原本奔騰如雷的暗金氣血,竟被這詭異的咒音強行壓制,流速銳減。

  四肢百骸泛起一陣沉重的僵硬感。

  「用截妖腸當聖旨,借妖魔法力鎖人。大乾朝廷,當真爛到了骨頭縫裡。」

  秦楓感受著體內氣血的阻塞,唇畔扯出一抹殘忍譏誚。

  若是尋常一境武夫,被這帶了官威的妖咒鎖住,必定罡氣潰散,任人宰割。

  但秦楓五獄大成,底蘊深不可測。

  「破銅爛鐵,也敢鎖老子?」

  胸腔高高鼓起,肺葉深處傳來金石交擊的錚鳴。第四獄肺金刀山獄轟然運轉!

  臭肺魄歸位,庚金煞氣倒灌入喉。

  「斬!」

  秦楓張開嘴,對準半空中那些纏繞而來的黑色字符,猛然吐出一口濁氣。

  氣化劍罡!

  一道肉眼可見的慘白庚金劍氣自口中噴薄而出,銳利絕倫,劈開虛空。

  「咔嚓咔嚓!」

  劍罡席捲而過,那用音波與妖咒凝結成的無形枷鎖,在這源自上古大羅劍胎的銳金之氣面前,宛若朽木枯枝,當場被絞得粉碎!

  黑色字符崩滅,化作腥臭黑煙消散。

  鎮長誦經的動作猛然僵住,受到氣機反噬,喉嚨里嘔出一大口鮮血。

  「你……你破了兵部律令!」壯漢大驚失色,握住卷刃的雁翎刀便要退走。

  「現在想走?把命留下!」

  秦楓腳下九宮步踏出,青石地磚炸裂。

  身形化作一道暗紅狂風,瞬間欺至鎮長身前。

  壯漢慌亂揮刀劈砍,刀鋒裹挾武道真氣,直奔秦楓面門。

  秦楓不閃不避,右臂怨骨刃斜撩而上。

  「當!」

  一聲脆響,精鋼鍛造的雁翎刀被骨刃生生切成兩段,斷刃打著旋釘入屋頂橫樑。

  秦楓左手探出,五指如鋼筋鐵骨,五指併攏化爪,精準無誤地扣住鎮長那顆糊滿黃泥的頭顱。

  肝臟鐵樹獄生機涌動,幽綠毒芒刺透指尖。腰胯發力,龍象巨力毫無保留地傾瀉而出。

  「砰!」

  宛若西瓜墜地。

  一境大圓滿的朝廷暗樁,頭骨當場粉碎!紅白之物伴著黃泥四下飛濺。

  無頭屍腔頹然倒地,黑血狂噴。

  那捲由肉瘤妖腸化作的「聖旨」,自無頭屍首手中跌落。

  妖腸離手,不僅未死,反而生出無數細密的口器,宛若一條巨型血蛭,貼著青石板瘋狂蠕動,妄圖順著門縫遁逃。

  「跑?」

  秦楓冷哼。腹部皮肉向兩側驟然撕裂,漆黑深淵大開門戶。

  餓鬼獄爆發吞天吸力。

  狂風倒卷,那截企圖逃走的妖腸被無形巨手死死拽住,凌空拔起,徑直扯入秦楓腹部的黑洞之中。

  「咕嚕……咔嚓……」

  深淵磨盤無情碾壓。這截寄生妖物發出悽厲刺耳的慘叫,眨眼間被嚼成一灘血水,融入脾土之中。

  就在妖腸被徹底消化的剎那,異象頓生!

  這截妖腸並非獨立生靈,而是大乾兵部豢養的一頭絕世母妖的分裂體。

  子母連心,專門用來在各州府傳遞絕密軍令與陣法圖錄。

  妖腸血肉消融,其中封存的龐大信息洪流,失去載體,瞬間沖入秦楓的識海。

  寒冰獄發威,絕對理智將這些混亂的記憶碎片飛速梳理,拼湊。

  秦楓雙目微闔,腦海中浮現出一幅極其宏大詳盡的軍事堪輿圖!

  中州,皇城外圍!

  圖卷之上,以大乾京城為中心,方圓八百里地界,皆被標上刺目的血紅硃砂。

  三十六座重兵把守的軍鎮,七十二處斬妖台,數以十萬計的重甲禁軍,按照天罡地煞的方位排列,將整個中州腹地打造成了一座水泄不通的鐵桶江山。

  這根本不是尋常的城防!

  大乾皇室集全國之力,抽乾九州龍脈,在京城外圍布下了一座號稱能誅殺仙魔的絕世凶陣——

  天罡拒魔大陣!

  這大陣抽調山川河嶽之氣,融合國運香火,陣法一旦完全合攏,莫說三境大妖,便是真正的陸地神仙降臨,也會被生生磨滅成血水。

  「天罡拒魔大陣……」

  秦楓睜開眼,玄冰雙瞳中殺意如潮,倒映著窗外的無邊黑夜。

  屍心老妖圖謀用十二柄鎖龍劍樁血祭中州,助那金鑾殿上的上尊羽化。

  而大乾朝廷,卻在皇城外圍布下如此森嚴的絕世凶陣。

  這陣法,絕非為了抵禦萬鬼窟的老妖。

  那高踞皇城,操控天下的「上尊」,分明是打算用這座天罡拒魔大陣,將中州數千萬黎民百姓,連同那些赴京勤王的各路兵馬,盡數鎖死在屠宰場內,充當他羽化登仙的終極祭品!

  進不來,出不去。

  瓮中捉鱉,血祭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