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夜裡。
蘇小棠忽然被一陣急促的拍門聲,給驚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裹著棉襖爬起來。
再推開東廂房的門,往院子裡看了一眼。
只見月色下的山門口,站著一個裹得嚴嚴實實的人影。
那人穿著一件舊軍大衣,胳膊底下夾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包裹,氣喘吁吁地拍著門板,聲音帶著哭腔:「老道長在嗎?求求老道長救命……」
蘇小棠快步走過去拉開了門,門口的冷風灌進來,吹得她打了個哆嗦。
那人影看清她後愣了一下:「你是……那個打假主播?」
蘇小棠認出他來了。
山下小鎮上賣豆腐的老王,平時隔三差五會上山,給安閒送新鮮豆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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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誠人一個,話不多,每次放下豆腐就走。
但是此刻他滿臉通紅,眼睛裡全是血絲,臉頰上的淚痕結成了半透明的冰碴子。
「王叔?」
蘇小棠連忙把他讓進來,「怎麼了?」
老王從軍大衣底下,抽出一個布包袱,開啟露出裡面蜷縮著的一個小人影。
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臉色蠟黃,嘴唇乾裂,額頭燒得燙手。
她的呼吸又急又淺,細細的喉嚨里,發出一種讓人揪心的聲音。
像是有痰堵在氣管里,又咳不出來的樣子。
「這是我的孫女。」
老王的聲音全啞了,「燒了三天了,山下的診所看了沒用,鎮上衛生院打了針也沒退,醫生說再燒下去,腦子要壞了。
我想到了老道長。
老道長上次給我的那包草藥,泡了一碗喝了,當天就退了燒。
他是神仙,他一定能治好我……」
他說著說著就哽住了,再也說不下去。
蘇小棠轉身就往西廂房門口跑:「老道長!老道長快起來!」
燈很快就亮了。
安閒推開門,身上穿著一件舊棉襖,頭髮還睡得有些亂。
但是眼神清亮,迅速掃了一眼院子裡的情況。
他走到老王面前蹲下身,伸出一隻手,覆在小女孩的額頭上。
他的手掌貼上額頭的那一刻。
那道蹙起的眉頭,像被溫熱的毛巾敷著一樣,緩緩鬆開了一點。
【藥性通明(初階)】的資訊潮水般湧入指尖。
小女孩體溫39.8℃,肺炎。
雙肺下葉,有明顯的炎症浸潤。
痰瘀堵在了小支氣管里,心臟負荷過大。
她身體的免疫力本來就弱。
再加上大雪封山後,氣溫驟降,寒氣入里,形成了一種頑固的寒熱交結。
普通的退燒藥,只能退表熱,壓不住里寒。
安閒收回手道:「趙明遠在不在?」
蘇小棠已經跑過去,拍打東廂房的房門了。
趙明遠穿著秋褲就沖了出來,手裡還攥著一本翻開的書稿。
他剛才正在加班校對第二版,聽到動靜後,根本沒來得及穿好外褲。
他蹲在小女孩旁邊,伸手搭脈,手指按上去沒多久,眉頭就皺得死緊,「這脈象……肺經堵得厲害,寒熱錯雜,高燒不退,再不退燒,就算人保住了,也會有後遺症……」
「你去燒一鍋水。」
安閒已經站起來往西廂房走,「三碗水燒到一碗,等我的藥。」
他進屋的動作乾淨利落。
蘇小棠從廚房門縫裡,看到老道長站在柜子前,手指在一排布袋之間快速滑過。
他的動作不帶遲疑。
每抓一味藥,都像是已經準備好了,要放進同一個方子裡似的。
【藥性通明(初階)】的感知,在指尖延伸。
他抓起的每一片藥材,都在反饋著精確的資訊。
乾薑,三年陳,產於終南山北坡,性熱,能驅下焦之寒。
茯苓,去年秋采,生於背陰潮濕之地,利水滲濕,能助肺氣下降。
桂枝,去年秋采的嫩枝,辛溫走表,能開啟被寒氣閉住的毛孔。
甘草,蜜炙過的,調和諸藥,同時護住中焦,避免宣散太過了傷胃氣。
他又捻了一小撮陳皮。
三年前的,放在鼻端聞了一下。
確定還有那股辛辣帶甘的余勁,也扔進了藥包。
一共六味藥。
他把藥包紮緊,走出西廂房。
而在路過走廊底下的時候,順手從水缸邊,撿了一塊干透的陳皮。
這塊陳皮已經存了五年。
表皮上的油室清晰可辨。
被他拿進廚房,丟進那隻陶罐里,把藥包也一併放進去,倒水,點火。
火光把他蹲在灶膛前的側臉照亮。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地叩著節拍,在數火候的進度。
灶膛里的火,慢慢燒著。
藥味從鍋蓋縫隙里鑽出來,帶著一股辛烈的暖意。
蘇小棠聞了一口,就覺得胸口的那點寒氣,被頂開了一些。
她蹲在灶台旁邊,不敢說話,怕打擾到了老道長的節奏。
而老王抱著孫女,坐在走廊底下,眼眶通紅,嘴唇翕動著,不知是在念佛,還是在念什麼。
大約兩刻鐘後。
安閒掀開鍋蓋,看了一眼湯色。
然後把火撤了大半,燜了一小會兒。
再掀開時,那股藥味變得更厚了。
從辛烈變成了一種溫潤的、帶著甘意的氣息。
他盛了一碗,端到走廊底下,蹲在小女孩面前。
他一隻手托著她的後頸,把她微微扶起來一些。
另一隻手端著碗,用勺子舀了半勺藥湯,吹了吹熱氣,送到她嘴邊。
小女孩的牙關咬得很緊,嘴唇也乾裂得幾乎沒有縫隙。
安閒沒有強行扳開她的嘴,只是把勺沿貼著她的下唇停著。
藥湯的溫熱氣息,順著唇縫,慢慢地滲了進去。
她緊抿的嘴角,這才鬆動了一絲。
他又舀了半勺,這次她的嘴唇,稍稍張開了一條縫,藥湯滲進去了一些。
第三勺的時候,她咽了一口,喉嚨里發出很細的吞咽聲。
安閒餵了大約小半碗,然後把碗放下,讓她平躺下來。
一隻手覆在她胸口上方的位置,不輕不重地按著。
蘇小棠看到老道長閉了一下眼睛。
他的手掌下方有一層很淡的,幾乎看不見的溫熱氣息正在往下滲,緩緩地往小女孩胸腔深處走去。
她看不清那道氣息。
但是她能感覺到空氣里的溫度,似乎比剛才高了一點。
【凝神訣(中階)】的效果在此刻被激發到最大。
專注力集中到了很致。
安閒能清晰地感應到藥湯,正在沿著小女孩的食道向下走。
進入胃裡之後被吸收,帶著藥力,沿著經絡分流向四肢百骸。
他掌心的那道溫熱氣流,就像一條細細的引線。
在那些淤堵的部位,輕輕地點了一下,讓藥力走得更順、更快。
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小女孩的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那些汗珠先是細細的一層,然後越來越密。
最後匯成幾道細細的水線,順著她的鬢角滑落下去。
老王在旁邊看著,手指緊緊攥著軍大衣的衣角,指節泛白:「出、出汗了……」
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說不清是緊張,還是激動。
小女孩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喉嚨里那口堵了很久的痰,不知什麼時候被她自己咽下去了。
她的額頭雖然還熱著,但是那種灼手的燙度,正在一點一點地退下去。
像火燒到了盡頭,火星正慢慢地冷卻。
趙明遠一直蹲在旁邊,搭著女孩的手腕,眼睛盯著自己的手指,像在盯著一件隨時會破裂的瓷器。
他忽然抬頭,聲音壓得很低:「脈象鬆了,沉緊的弦脈,開始變滑了,寒象在退。」
他抬頭看向安閒,「老道長,這副方子……」
「等會兒寫給你。」
安閒把手掌從小女孩胸口上方收回來,活動了一下手指關節,然後看了一眼老王,「今晚別搬動她,讓她在我走廊底下睡一宿。
明早再喝一碗,燒不退乾淨不許下山。
退乾淨了,再回去。」
老王一個勁地點頭,眼淚啪嗒啪嗒地掉在小女孩裹著的軍大衣上面。
蘇小棠蹲在廚房門口,全程一個字都沒有錄。
但是她把那個陶罐旁邊剩下的幾片藥材,一樣一樣地看了過去。
乾薑、茯苓、桂枝、甘草、陳皮,沒有一個稀罕東西。
都常見。
山下的中藥鋪子裡,隨便抓一把都有。
但是它們被老道長捏在手裡的時候,每一樣都像是活了。
第二天,天還沒大亮。
蘇小棠推開門,往走廊底下看了一眼。
老王裹著軍大衣,蜷在牆根睡著了。
小女孩躺在他旁邊,臉上的紅潮已經褪乾淨了,嘴唇恢復了一點血色,呼吸又穩又長,睡得正沉。
安閒蹲在她旁邊,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額頭,然後點了點頭,站起來去廚房生火煮粥。
第二碗藥湯灌下去的時候,小女孩的眼皮動了動。
她睜開了眼睛,那雙黑亮亮的眼珠轉了一圈,看見了老王,又看見了蹲在旁邊的安閒,然後輕輕地喊了一聲:「爺爺。」
老王抱著她哭出了聲音。
那聲音里,有這三天積攢下來的所有恐懼、焦急、無力和終於落地的希望。
趙明遠站在走廊門口,揹著身,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
那天的早飯,老王吃了一碗半粥,比平時在家裡吃的都多。
小女孩也喝了大半碗小米粥,雖然還虛弱。
但是已經能自己坐在門檻上,靠著門框曬太陽了。
安閒把剩下的那包藥材用紙包好,遞給老王:「回去之後再用一次。
三碗水熬成一碗,喝了就行了。
她的底子被寒氣傷了。
這半個月別讓她吃涼的,多喝溫水,少在外面吹風。」
老王接過藥包,想要下跪,卻被安閒一把抓住了胳膊:「別跪,回去好好養你的孫女。」
老王感激涕零地走了。
小女孩走在前面,腳步還有些虛浮。
但是已經能自己走下山路了。
她走到山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然後朝安閒揮了揮手。
安閒也朝她擺了擺手。
那天下午。
趙明遠把安閒的那副方子,工工整整地抄在紙上,壓在石桌的茶杯底下。
他抄了三份。
一份留給自己。
一份準備寄回省中醫院。
一份夾進了《草木方》的再版附錄里。
蘇小棠把自己拍到的那一幀畫面。
安閒蹲在灶膛前看火的側臉,火光映著他滿是皺紋的臉。
也存進了一個名叫「清虛觀·冬」的資料夾里。
檔名寫的是:「一碗藥退了三天的燒,老道長比診所管用。」
當晚。
趙明遠把這件事,寫進了《草木方》第二版的序言增補里。
他寫完之後,讀了一遍,又刪掉了其中某些聽起來太誇大的字眼。
最後留在紙面上的,只有一句話。
「冬月大雪夜,山下幼女,高熱不退,老道長六味藥,一碗湯,頃刻退燒,藥方全備,沒有一味稀罕藥材,煎法、火候與產地配伍,方見真章。」
這句話,後來被出版社編輯看見了,他立即打了個電話詢問:「趙老師,這段話能當作宣傳語用嗎?」
趙明遠想了想,回了一句:「別當宣傳語,當記錄就行。」
【叮!檢測到宿主以醫藥之力救治急症,道韻值+50。】
【當前道韻值:1900。】
【距通脈境突破:尚差100點。】
【藥性通明(初階)連續運轉滿三十日,效果升階!】
【藥性通明(中階)效果:觸碰藥材、人體時,可感知到更精確的藥力走向與病灶位置,觸診精度提升,對急症的判斷與用藥效率顯著增強。】
安閒坐在走廊底下,閉著眼睛,消化了系統的提示。
通脈境還有一百點道韻值。
依照目前的養生活動進展,大概不需要太久,就能衝過去。
接著,安閒把新升階的「藥性通明」感應,在自己的手心裡轉了一圈。
那種觸診的精度,確實更清晰了。
指尖按在石桌表面時,連桌面內部的木質紋理,都能感知到。
那棵銀杏樹的一根枯枝,曾經被劈成桌板。
而它最後一批汁液,停止流動的地方,仍然留有很淡的木質氣。
隨後安閒睜開眼睛,看到蘇小棠正蹲在走廊另一頭看著他。
她的手裡還端著一杯熱茶,沒有開直播,也沒有拿手機,就那麼端端正正地蹲著。
像一隻蹲在牆角的、過於安靜的麻雀。
他發現她最近越來越多地像這樣,蹲著看他了。
不打擾,不出聲,只是看著。
安閒收回目光,繼續看著院子裡,那棵被裹了草蓆的銀杏樹。
雪又開始落了下來。
細碎的雪粒,從鉛灰色的天空里篩下來。
輕輕地覆在小女孩坐過的那截門檻上。
明天他還要繼續跑他的步。
後天,大後天,再下一天……
有些東西的積累,是一步一步的,不著急。
也急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