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安靜了一陣。
只有銅鈴偶爾被風吹動,發出很輕的叮噹聲。
蘇小棠蹲在屋簷下,偷偷把直播開啟了,沒有出聲解釋,只是把鏡頭對準了院子。
趙干元坐了一小會。
然後他的眼皮動了動。
他抬起了右手,手掌朝上,五指微微舒張,像是在托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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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舉著自拍杆的主播,已經把鏡頭推到了很近的位置。
直播間裡的彈幕,開始瘋狂滾動。
「趙老師在幹什麼?」
「他的手心裡有東西嗎?」
「等等,那是什麼?」
趙干元掌心的上方,隔著一拳的距離,不知從哪裡飄來一小團很淡的白色霧氣。
那霧氣在陽光下幾乎透明。
但是仔細看的話,又確實存在。
它在他的手掌上方,慢慢地聚攏、旋轉,像一顆被捏住了的小小漩渦。
趙干元保持著那個姿勢,嘴角微微翹起,眼瞼合著,面容平靜。
院子裡的弟子們,頓時露出了一抹崇敬的神色。
而那個舉著自拍杆的主播,更是壓低聲音說道:「家人們看到了嗎?這就是內息外放,趙老師修行了三十年的功夫,能把體內的氣,聚在掌心裡……」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安閒放下茶杯,發出了一聲不輕不重的磕碰聲。
那聲磕碰,在安靜的院子裡,顯得格外清晰。
趙干元掌心上方的白霧,像是被風吹了一下,微微晃動,卻沒有散。
但是安閒站了起來。
他走到走廊底下,拿起他那雙補過的布鞋。
在台階上磕了磕鞋底的泥,然後蹲下身,慢慢穿好,站了起來。
他做這些事情的時候,沒有看任何人。
但是院子裡的所有人,都在看他。
趙干元掌心的那團白霧還在,但是沒有繼續變大。
他睜開了眼睛,目光落在安閒的身上。
安閒走到水缸邊,彎下腰,把手伸進缸沿的冰水裡,攪了一下。
水面上殘留的碎冰碰撞著,發出清脆的聲響。
就在這時。
院子上方的天空,忽然暗了一下。
只見一片厚雲,從山坳的方向飄過來,遮住了剛剛還亮堂堂的太陽。
院子裡的光線,頓時從明晃晃變成了灰濛濛。
溫度也隨之下降了幾度。
而屋簷上,原本正在滴落的水珠,又重新凝成了冰凌。
趙干元掌心的那團白霧,在這一瞬間徹底散掉了。
乾乾淨淨地散掉了。
好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院子裡忽然安靜了下來。
趙干元低頭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掌心,眉頭微微皺起,然後抬頭看了一眼天空。
那片厚雲,沒有散去的意思。
天色也比剛才更暗了一些。
他重新合攏掌心,深吸了口氣,再次運氣。
這一次,什麼也沒有出現。
他的掌心空空如也,連一絲白霧都沒有凝結出來。
他身後的弟子們,頓時面面相覷。
而那個舉自拍杆的主播,愣了好幾秒鐘,然後打圓場地笑了笑道:「呃,可能是因為天氣突然變涼了,影響了氣場的穩定,家人們別急,等太陽出來,趙老師再給大家展示……」
結果,他沒有等到太陽出來。
安閒從水缸邊直起腰來,轉過身,看著趙干元,聲音平和道:「今天的天氣變化快,你那個功夫想展示的話,下次挑個晴天再來。」
他頓了一下,繼續說道:「不過我看天氣預報,後面連著半個月,都是陰天。」
趙干元面色如常。
但是蘇小棠注意到了,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一下。
接著,趙干元緩緩站起身來,朝身後的弟子們示意道:「都收了吧。」
弟子們沒敢多問,連忙把蒲團、香爐、銅鈴等等物品,收回竹簍裡面,動作也比來時快了不少。
而那個舉自拍杆的主播,把鏡頭悄悄挪開了。
趙干元走到山門口,忽然停下來,沒有回頭,只側過半張臉:「塵空道長今天不露一手?」
安閒已經坐回石桌旁邊了,正在給自己重新倒一杯熱茶。
聽到這句話後,他想了想,說了一句:「我露了,你沒有看見。」
趙干元站在山門口,身體微微繃直了一下。
然後他邁步走了出去,青色道袍的下擺,掃過門檻邊沿的殘雪。
他身後跟著的弟子們,魚貫而出。
最後一個弟子走出去的時候,順手帶了一下山門。
木門發出一聲輕微的『吱呀』。
院子裡又恢復了安靜。
陽光依然被那片厚雲擋著,光線灰濛濛的。
屋簷上的冰凌,重新凝成了細長的形狀。
蘇小棠蹲在屋簷下,直到山道上的腳步聲徹底遠了,才慢慢站起身,走到石桌旁邊坐下。
她剛才全程開著直播。
但是她一個字都沒有解說。
直播間裡的彈幕,已經刷得快要看不清畫面了。
「臥槽?老道長說他露了,你沒看見,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啊?老道長到底露了什麼?」
「是不是在天色變暗之前,老道長在缸里攪了一下水的這個動作?」
「還有那片厚雲,是突然飄過來的,那是巧合,還是……」
「我去!我記起來了,剛才趙干元的白霧,在老道長碰水之後的三秒內,就散掉了。」
「媽呀!老道長的功力也太深厚了吧?大家仔細品一下。」
「我品了,現在出了一身的冷汗……」
蘇小棠掃了一眼彈幕後,嘴角上揚,再把手機放在石桌上,看著對面正在喝茶的老道長,好奇地問了一句。
「老道長,您剛才碰了一下水,然後天就暗了,那片雲來得也太巧了。」
安閒端著茶杯,抬眼看了看頭頂那片灰濛濛的天色,搖搖頭道:「不算巧,今天的午後,本來就要變天的。」
蘇小棠張了張嘴,很想問問老道長,是怎麼知道今天午後變天的。
她記得今天早上,明明是個大晴天。
而且氣象台還說了今天是晴。
但是話到嘴邊,她又咽了回去。
因為她忽然想起了氣象站打給趙老師的那個電話。
也想起了老道長比氣象站早兩天,知道那場大雪。
於是,她安靜地坐了一會,再把手機直播間的畫面關掉了。
評論區還在猛刷。
但是她已經懶得去看。
這時,趙明遠從東廂房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本書稿。
但是他站在走廊底下,沒有過來,只是看著山門的方向,「他們都走了?」
「走了。」
蘇小棠點點頭道:「走得還挺快的。」
趙明遠點了點頭,抱著書稿,又回屋了。
林破城則是從院子角落的陰影里走出來。
他一直都蹲在牆角扎馬步,全程沒有動過。
但是他看完了整個過程。
他走到石桌旁邊,端起自己那杯已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口,然後說了一句:「師父,剛才那片雲過來的時候,您站在水缸邊,手在水裡,您是不是用那缸水……」
安閒看了他一眼,「我就是蹲著碰了一下水。」
林破城沒有再問下去。
但是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正在端著茶杯的手。
那杯茶冷得已經透骨了。
他默默地喝完了那口冷茶,然後站起來,繼續走到牆角,紮起馬步。
第二天早上,蘇小棠開啟手機的時候,發現昨天那段直播被轉瘋了。
有人把趙干元掌心那團白霧消散的時刻,和安閒在水缸邊攪水的片段,剪在了一起,慢放了兩遍。
那兩段畫面之間,隔了大約十幾秒。
看起來像是毫無關聯的兩個動作。
但是評論區里,有一個點讚過十萬的留言。
「那不是巧合!那片雲過來的時間點,掐得剛剛好,在趙干元的白霧散了之後的五秒,第一滴雨打在了屋簷上。」
蘇小棠看著那條留言,又看了一眼院子裡,正在繞著內圈慢跑的老道長。
他的腳踩在融了又凍的殘雪上,依然沒有留下明顯的足跡。
還有他跑過水缸旁邊的時候,水面輕輕晃動了一下,像是被什麼很細的震動,帶了一下。
然後老道長繼續跑步,一圈又一圈。
布鞋底踩在凍硬了的地面上,發出一道幾乎聽不見的沙沙聲。
蘇小棠放下手機,也進了廚房,開始生火做飯。
她忽然覺得,這座山上,住著一位跟天氣能說到一起去的人。
這件事本身就已經是一種神通了。
而它甚至不需要被展示出來。
它就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