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閒把鞋放下來,抬起頭,往山門口看了一眼,語氣沒什麼起伏地嗯了一聲:「來就來吧。」
他站起身子,走到石桌旁邊坐下,再給自己倒了一杯剛剛泡好的熱茶。
而山門外的那些人,陸陸續續地走了進來。
只見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約莫五十出頭,身材敦實,面色紅潤的漢子。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棉布練功服。
在進門後,他先是朝安閒抱拳行禮,然後開始自我介紹起來。
「在下梅花拳,第十七代傳人,鄭守義!聽聞清虛觀塵空道長,通曉內家拳理,特來請教!」
緊接著,他的身後,走上來兩個同樣穿著練功服的人。
一個自稱是形意拳的傳人。
另一個說是八卦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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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後,還有一個白須老人,自稱是『終南山隱修會』派來代為致意的。
七、八個人,站滿了半個院子。
蘇小棠則是站在屋簷下,開啟手機,進行直播。
畫面里。
一群人圍著石桌,站成了半圓形。
中間則是坐著老道長。
他端著一杯茶,從從容容地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再放下杯子,語氣隨意道:「你們想要請教什麼?」
梅花拳的鄭守義,立即上前半步,朗聲說道:「老道長,破城兄說您在山上,打了一套崩山錘,我觀那拳理,與我梅花拳的發力路子,有些相通之處,想要親眼見識一下。」
他說得很客氣,但是腰板卻挺得很直。
還有他垂在身側的手指,也在暗中繃著勁。
安閒看了他一眼,語氣輕描淡寫道:「拳是給人看的,也是給人練的,你想看,我就打一遍。」
接著,他放下茶杯,起身走到院子中央的空地上。
雪已經掃過了一遍。
地上還留著一層薄薄的霜。
安閒沒有做什麼準備活動,也沒有擺什麼起手式,就那麼站著,然後抬手、擰腰、出拳。
動作不快。
但是每一個節拍,都清清楚楚。
當他的手臂伸展時,肩胛的動向。
還有腰胯擰轉時,膝蓋的朝向。
都展現得一目了然!
而當拳鋒推出去的那一刻。
離他最近的三個人,同時感覺到了一股細風拂過臉頰。
像是有人隔著兩步的距離,輕輕地扇了一下扇子。
而鄭守義在看著的過程中,眼睛漸漸睜大!
他練拳練了三十多年。
眼力自然很準。
而老道長這一拳打出來的東西,讓他後背頓時一涼!
也不禁冒出了一層冷汗!
因為這一拳里,包含著三層意思。
第一層是柔,手臂像楊柳掛枝。
第二層是沉,腰胯發力時,那一下沉得像是鐵樁釘入地下。
第三層則是透,拳鋒前的那一縷細風,分明是把體內的氣,送出去了半寸。
而梅花拳講究『柔中帶剛、剛中藏透』。
結果,老道長的這一拳,把這三樣都給占了!
而且老道長已經九十六歲了,那手臂伸展開來的時候,關節沒有絲毫的滯澀感。
這就讓鄭守義當場看傻眼了!
這時,安閒已經打完了,收拳,站定身體,再瞥了一眼鄭守義,淡淡說道:「看完了?」
鄭守義回過神來後,沒有絲毫地怠慢,連忙抱拳彎腰。
這次他的語氣里,也多出了幾分恭敬。
「看完了,我受教了!」
接著,鄭守義直起身後,退了兩步,在石凳上坐了下來。
他也開始沉默地比劃著名自己的手指頭。
而那兩個形意拳和八卦掌的傳人,互相看了一眼,各自往前邁出一步。
形意拳的那個傳人,約莫四十多歲,人高馬大,朝著安閒拱手道:「晚輩形意門,李鐵山!
想請老道長指點一指,我們形意拳講究崩勁。
老道長打的崩山錘里,也有一個崩字,不知道這倆有什麼區別?」
安閒站在原地,把手伸了出來:「來,你打我一拳。」
李鐵山愣了一下:「您讓我打您?」
他也忍不住多看了一眼老道長,心裡直犯嘀咕:『老道長該不會是想要訛我吧?』
「對,打我的肩膀。」
安閒點點頭,把右肩側了過來,提醒道:「記得用你最順手的崩勁。」
聽到這話後。
院子裡的所有人,同時倒吸了一口涼氣!
一個九十六歲的老人,主動讓人打他肩膀?
而且,還是讓一個練了二十年形意拳的壯年漢子,用最順手的崩勁打他的肩膀?!
這踏馬的,跟開啟門讓洪水往自己的身上灌,有什麼區別?
而李鐵山沉默了兩秒後,一咬牙道:「老道長,我這一拳下去,恐怕您……」
「打。」
安閒這次打斷了他,聲音也不高,語氣卻很確定,「放心,你打不壞我的。」
李鐵山再次深吸了口氣。
面色掠過一抹凝重。
接著,他低喝一聲,「既然如此,老道長,那晚輩就得罪了!」
只見他擺足了架勢。
然後沉腰、擰胯、出拳!
而那一拳,帶著形意門特有的崩勁。
力量從腳底貫穿而上,匯於拳鋒,直取老道長的右肩。
而拳鋒在距離老道長的肩膀,大約還有一掌的距離時。
只見安閒的右肩,微微沉了一下。
那一下沉得也很快,很短。
短到讓在場的人,都沒有看清楚發生了什麼。
但是,當李鐵山的拳頭落下去之後,並沒有發出撞擊聲。
他的拳鋒,就像打在了一層厚棉上,輕飄飄地被卸了力。
再看安閒的肩頭,連道袍上的褶皺,都沒怎麼變過。
而李鐵山依舊保持著出拳的姿態。
他的拳頭,也還停在安閒肩膀外面,大約半寸的位置上。
但是沒有碰到安閒的衣服。
而那半寸之間,像是有什麼東西,擋住了他的拳頭。
讓他既打不到實處,又抽不回來。
「呃???」
這讓李鐵山的表情,頓時從不解變成了愕然。
再從一臉愕然,變成難以置信!
緊接著。
他慢慢地收回拳頭,再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抬頭看了看老道長,忍不住出聲問道:「老道長,您剛才,用什麼托住了我的拳頭?」
安閒趁機活動了一下肩膀,隨口說道:「你的拳頭打過來的時候,勁走的是直線。
而我的肩往下沉的那一瞬間,你的勁被帶了半寸下去,是你自己偏了。
我沒有用力托你,是你自己的勁,把我拉開了。」
我自己的勁???
李鐵山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久到後面那個八卦掌的傳人,都忍不住探頭想要看看他的表情。
最後,李鐵山退了兩步,朝老道長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後退到了院子的角落裡。
而院子裡站著的那些人,變得越來越安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