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閒這會正在給院子裡,給那棵銀杏樹的主幹,裹上一層草蓆。
他頭也沒回地「嗯」了一聲,手上繼續纏著草繩。
蘇小棠卻來了興致,掏出手機,搜尋那個帖子。
原來是一個健身博主發的。
還配了一張自己喝藥膳粥的照片。
而配文是:「模仿終南山老道長的黃芪粥+晨跑,跑了七天,以前跑兩公里就喘,現在跑完五公里,臉不紅氣不喘。」
底下有幾百條評論在追問。
「臥槽?兄弟你來真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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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萌新不懂就問,老道長的配方在哪裡看啊?」
「媽呀,有沒有連結?」
「看得我也想試試了……」
蘇小棠拿著手機,連忙跑到老道長的身邊,一臉興奮地叫道:「老道長,還真的是耶!你快看,有人把您的方子,和晨跑搭配到一起用,效果很不錯呢。」
「那挺好的。」
安閒把草繩繞到最後一圈,打了個結,語氣漫不經心道:「方子印在書里,就是給人用的,怎麼用都行。」
「那您覺得跑步加喝粥,比單獨跑步,好在哪裡?」蘇小棠好奇道。
「跑步動的是氣,粥養的是血。」
安閒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屑,隨口解釋了一句。
「光動氣,不養血,跑完了就容易虛。
而光養血,不運氣,血就走不出去。
兩個搭著來的話,就叫……」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個恰當的詞,「就叫配套吧。」
蘇小棠認真地琢磨了一會配套這兩個字,覺得比任何養生專家說的都要精闢啊!
她看向老道長的目光,也變得愈發崇拜和佩服。
看來老道長養生,不僅僅是為了養出一副好身體那麼簡單。
他還養出了一套,適合其他人健康生活的方法。
……
到了傍晚的時候。
林破城終於忍不住了。
他趁著老道長在水缸邊上餵魚的時候,湊了過去,欲言又止了好幾次,最後才憋出了一句:「師父,明天早上您晨跑的時候,我跟在後面學習,行嗎?」
「行。」
安閒把最後一把魚食撒完後,拍了拍手道:「你跑你的,我跑我的,別追我就行。」
「好!」
林破城重重地點了點頭,再轉身退到牆角,開始用腳尖著地的方式,試著走了幾步。
結果,他走得非常笨拙。
肩膀會不自覺地往上聳。
整個人也像一隻,試圖學習老虎走路的貓一樣。
但是他一遍又一遍地走,從院子的東頭,走到了西頭,再走回來。
而他腳掌落地的聲音,也是越來越輕。
雖然跟安閒那種毫無聲息,還隔著一座山的距離。
但是至少,他已經在試著改變了。
與此同時。
蘇小棠蹲在屋簷下,看著林破城那個高壯的身影,在暮色里一遍又一遍地來回走,心裡忽然有些感慨。
住在這座山的人,不管是她自己,還是林破城,趙明遠,又或者是徐老師,受到老道長的影響,是越來越深了。
接著,她掏出手機,拍了一張照片。
畫面里是林破城笨拙卻執著的背影。
而在他前方大約十步遠的地方,老道長正蹲在水缸旁邊。
夕陽也把老道長灰袍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暖金色。
隨後,她把這張照片,存進相簿裡面。
資料夾名叫「清虛觀的冬天快要來了」。
……
「呼呼呼……」
到了夜裡,忽然颳起了一陣北風。
窗戶紙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安閒在西廂房裡面,盤腿坐了一會。
大約半炷香的時間。
他體內的那股氣息,也沿著脊柱緩緩流轉,在丹田處聚攏後,又散開了。
安閒睜開眼睛,看了一眼窗外。
月色朦朧,樹枝在夜風中晃動著。
影子投在窗紙上,像是一幅時刻變化著的墨畫。
遠處,南方的天際線,漆黑一片,看不出山的輪廓。
安閒把目光收回來,再躺下去,蓋好被子。
元寶從床角擠了過來,縮在他的腳邊,暖融融的一團。
而安閒在閉眼之前,忽然想起了白天看到的,那條晨跑的影片評論區裡面。
有一條點讚很高的留言。
「臥槽!老道長這一跑,年輕人都得重新學習晨跑啊!」
安閒忍不住翻了個身,然後在心裏面笑了一下。
他覺得那句留言,其實說反了。
他沒有在教人怎麼晨跑。
他是自己剛把跑步弄明白了。
而他活了九十六年,換了一副新的身體,重新學著怎麼用。
每一步。
每一次呼吸。
還有每一口茶……
都得重新弄明白。
嗯,明天還要繼續進行晨跑。
後天也是。
等堅持了七天之後,腳下的那陣風,應該還能再輕一些。
安閒這般想著,眼皮越來越重,最後完全睡著了。
窗外北風未停。
終南山的冬天,就要到了。
……
當安閒的晨跑,進行到第三天的時候。
山門外的土路上,又多了一輛車。
蘇小棠正在廚房裡面燒水,忽然耳朵一動,聽到山門外的一陣引擎聲熄滅了。
緊接著。
是一道道車門被拉開又關上的聲響。
然後是一陣清晰的腳步聲。
也不止一個人的。
雜沓。
沉重。
踩在碎石路上,帶著一股來者不善的架勢。
「又是誰來了?」
蘇小棠感到有些好奇。
於是她連忙放下水壺,快步走了出去。
而就在她剛剛走到院子的門口時,看到山門外面,已經站著六、七個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身形清瘦的老人。
看起來七十多歲,穿著一件藏青色的中式褂子。
老人頭髮灰白,手裡還拄著一根雕了雲紋的竹節拐杖。
而他走路時的步態,看起來有些奇怪。
左腿明顯使不上力。
每一步都是右腳先踩實了,再把左腳帶過去。
像是拖著半條腿在走路一樣。
但是在這種步態下,他的腰背依然挺得筆直,像是一根被壓彎了,但是沒有折斷的老竹。
另外,在老人的身後,還跟著五個中年男人。
各個都是身形精悍。
站姿也都帶著一股練家子特有的紮實感,雙手垂在身側。
而他們的目光,也都不約而同地往院子裡掃了一圈。
最後都落在了牆角裡面,那個扎馬步的身影上。
這時,林破城的馬步已經收了起來。
他不知在什麼時候,已經站直了身體,眼睛直直地盯著山門口,那個拄著拐杖的老人。
接著,他的嘴唇動了動,卻是半天都沒有說出話來。
反倒是那個老人先開口了。
聲音不大,但是清朗有力。
老人也直接看向林破城,「破城,你在這座山上,住了快有一個月,怎麼,連個信都不往門裡捎?」
只見林破城三步並作兩步地走到山門口,對著那個老人恭敬行禮,「師叔,您怎麼親自來了?」
師叔?
蘇小棠站在廚房門口,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老道長。
只見安閒這會,正蹲在銀杏樹根旁邊,把裹了草蓆的主幹根部,再培上了一層土,頭也沒抬。
好像山門外面的動靜,都跟他毫無關係。
而林破城已經快步走了出去,伸出兩隻手,想要去攙扶老人。
老人卻擺了擺手,自己拄著拐杖,一步一步地走進了院子,然後在石桌旁邊站定身體。
只見他先是環顧了一圈四周,目光也在那棵裹了草蓆的銀杏樹上,停了一下。
接著,又在那幾隻已經搬到走廊底下的花盆上,看了一眼。
最後才落到安閒的背影上。
「破城,你不給老道長介紹一下?」
老人再次開口,聲音平靜。
但是蘇小棠卻聽出了一股異樣。
她也沒有出聲,只是安靜地看著這一幕。
而林破城在師叔的示意下,連忙走到老道長的身邊,彎下腰,聲音很輕,卻很鄭重地介紹道:「師父,這位是我八極門的師叔,周振聲,也是我八極門的當代掌門。」
這時,安閒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終於站起身來。
然後他轉過身,看著那個老人。
也就是八極門的掌門,周振聲。
兩人隔著大約三步的距離,對視了一眼。
而周振聲的目光,在安閒臉上停留的時間,要比普通人的長一些。
然後他拄著拐杖,朝前挪了半步。
再左手抱拳,右手的竹節拐杖,橫在胸前,行了一個標準的八極門抱拳禮。
「周振聲,八極門第七代掌門,見過塵空道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