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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這座山上的日子,好像才剛剛開始

  「終南一脈,地氣溫厚,宜養不宜攻。

  後人若得此地靈樞,不必急於深入。

  先固根本,後徐圖之。」

  安閒把這句話默念了兩遍,記在心裡。

  然後端起燭台,轉身往回走。

  在走上石階的時候。

  他動作自然地彎腰,把那塊石板重新蓋好,再壓了壓邊角。

  確認嚴絲合縫後,才繼續往上走。

  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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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閒走出通道,穿過祭壇,側身擠過那道石門。

  藤蔓在他的身後,重新合攏上了。

  外面,陽光正亮。

  蘇小棠坐在石頭上,手撐著臉頰。

  她看到老道長從藤蔓後面鑽出來時,目光下意識地掃了一圈。

  老道長的灰袍上,沒沾多少灰。

  肩膀和膝蓋的動作,也比上次利索,臉色也正常。

  甚至比早晨出來時,還多了一點血色。

  這讓她心裡懸的那塊石頭,終於放了下來。

  「老道長,您看完了?」

  蘇小棠站起來問道。

  「看完了。」

  安閒把竹簍重新背上,再拍了拍袍角的草屑,「回去的路上繞一段路,從南坡的那條路走回去。」

  蘇小棠沒有問為什麼要繞路,只是「哦」了一聲。

  然後拎起水壺,跟在老道長的後面。

  徐見山也從岩壁邊直起身,沉默地跟在最後。

  安閒選擇的南坡小路,比他平時採藥走的路線,要更加偏僻一些。

  腳下的路,幾乎被枯草蓋住了。

  要踩著草根和石面,交替落步,才能走穩。

  隨後,安閒在一處突出的山崖邊緣,站定身子,抬頭朝南方的方位,眺望了一陣。

  蘇小棠站在他的身側,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秋末的天光,清明透亮。

  遠處的山脊線,層層疊疊地往南延伸,越遠越淡。

  最後融進了一片灰藍色的天際線里。

  她沒有看到任何特別的東西。

  但是她看到老道長,站了足足有兩三分鐘,才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三人回到清虛觀的時候,已經是午後了。

  院子裡曬著的幾簸箕枸杞,也已經收了進去。

  石桌上放著一壺趙明遠泡好的茶,還在冒著熱氣。

  此刻。

  趙明遠正坐在東廂房門口,翻懶書稿。

  當他看見老道長三人回來後,只是抬了抬手,打了個招呼,沒有多問。

  林破城則是蹲在牆角,扎穩馬步,汗水濕透了整個背心。

  他看到老道長進院門時,腰杆不禁挺直了兩分,馬步也扎得更深了。

  安閒在石桌旁邊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溫茶。

  蘇小棠跟過來,坐在對面,雙手捧著水壺,過了一會才開口問道:「老道長,那邊,您以後還會去嗎?」

  「去。」

  安閒喝了一口茶,輕輕點頭道:「不過不是現在,得等一等。」

  頓了一下,他補充說道:「等到明年開春的時候。」

  蘇小棠點了點頭。

  她也沒有追問,去那裡做什麼。

  或者問,等開春去做什麼。

  她只是低頭喝了一口水壺裡的溫開水,然後抬頭看了看院子裡的天空。

  秋末的天空,又高又藍。

  偶爾有幾隻鳥兒,從銀杏樹的枯枝上掠過。

  那些翅膀扇動的聲音,在安靜的山風裡,聽著格外清晰。

  時間在這一刻,彷佛也慢了下來。

  這時,元寶從窗台上跳下來,邁著不緊不慢的步子,走到石桌邊上。

  「嗖!」

  它一個跳躍,就跳上了安閒的膝蓋上,繼而縮成一個毛球。

  安閒一隻手端著茶杯,另一隻手搭在貓背上,有一下沒一下地順著貓毛。

  院子裡很安靜。

  風從山坳的方向吹過來,帶著枯草和干土的氣息。

  也不再像秋天剛來時的那樣,混著桂花和野菊的甜香了。

  而銀杏樹上的最後幾片葉子,在風裡搖了兩下。

  終於離開枝頭,打著旋兒落下來。

  落在水缸旁邊,那片已經積了厚厚一層的落葉堆上。

  蘇小棠看著那片葉子落下去,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也沒有猶豫,連忙把手機從口袋裡掏出來。

  再翻了翻相簿,找到一張三天前拍的照片。

  那是老道長蹲在水缸旁邊,撈著銀杏葉的側影。

  晨光從東邊照過來,把他灰袍的輪廓,鍍成了一層暖融融的金色。

  蘇小棠對著那張照片看了幾秒,然後鎖上螢幕。

  「老道長。」

  蘇小棠好奇地問了一句,「如果明年開春再去的話,要準備些什麼?」

  「不急,到時候再說。」

  安閒喝完最後一口茶,把杯子擱在桌上,站起來往西廂房走去,「先過完這個冬天。」

  他推開房門走進去。

  元寶跟在他的身後,也溜了進去。

  木門輕輕合上。

  發出那道每個人都聽熟了的「吱呀」聲。

  而蘇小棠還坐在石桌旁邊,把下巴擱在手背上,看著那扇合上的木門。

  這時,趙明遠從東廂房門口,抬起頭來。

  先是看了她一眼,再看了看那扇門。

  然後沒有說什麼,低頭繼續翻看書稿。

  林破城扎著馬步的背影,穩得像是一截鐵柱子。

  只有肩膀的起伏,表明他還在均勻地呼吸著。

  徐見山則是靠在屋簷下,掏出那部一直沒有拿出來的卡片機。

  他對著院子裡的銀杏樹,拍了一張照片。

  再低頭看了一眼。

  只見在取景框裡,滿地的金黃落葉,鋪在青石板縫隙間。

  水缸里的水面,映照著灰藍色的天空。

  而那扇西廂房的木門緊閉著。

  門檻旁邊趴著一隻,偶爾才會動一下耳朵的橘貓。

  徐見山盯著這張照片,看了有十幾秒。

  然後默默地把它存進了,相機記憶體卡裡面,一個名為「終南山·秋」的資料夾里。

  而在那個資料夾里,已經存了四百多張照片。

  每一張都是他在清虛觀內拍下的。

  ……

  安閒在西廂房裡坐下來。

  再從懷裡摸出那枚灰白色的玉片,托在掌心,看了一會。

  只見玉片的表面,看起來平平無奇。

  但是當他握著它的時候。

  能清晰地感受到,丹田裡那股溫熱的氣息,好像和玉片之間,有一種細微的呼應。

  就像是兩根弦,隔著一段距離,被人同時撥了一下。

  餘音綿綿不斷。

  接著,安閒把玉片重新收好,靠在椅背上,眯了一會。

  窗戶縫裡,透進來一線午後的陽光。

  落在他擱在膝蓋上的手背上。

  可以很清楚地看到,上面的老人斑,已經比一個月前淡了許多。

  還有指節間的僵硬感,也消失了很久。

  他甚至已經快要忘記,剛穿越過來的那會,手指連杯蓋都擰不動是什麼滋味了。

  「閒雲子……」

  安閒在心裡,默默念了一下這個名字。

  然後把目光轉向窗外。

  透過窗縫,能夠看到遠處南方的天際線。

  山影層層疊疊的,延伸到了看不清的遠方。

  而在那片方向的盡頭,標記著九枚玉珏中的第三枚!

  「無量山……」

  安閒收回目光,閉上眼睛,繼續運轉起體內那道不疾不徐的氣息。

  只見那股溫熱的氣流,沿著經脈一遍一遍地走。

  像是一條熟悉了河道的溪水,正安靜地淌過每一處彎曲和起伏。

  這時,秋末的陽光,從窗戶縫裡移過去。

  移到了他腳邊的一小塊地面上。

  接著,繼續移開。

  慢慢地爬上了,牆角那排舊書架最底層的書脊。

  時間慢慢流逝。

  等到天色暗下來的時候。

  蘇小棠已經在廚房裡面生火做飯了。

  炊煙從灶房的煙囪里升起來。

  被晚風扯成了一條淡灰色的帶子,飄向山坳的方向。

  院子裡。

  趙明遠已經合上書稿,進了東廂房。

  林破城也收起了馬步,去打水洗腳。

  還有徐見山,蹲在屋簷下,擦完了鏡頭,開始擦三腳架。

  安閒推開西廂房的門走出來,在院子裡的那張石凳上坐下。

  晚風明顯比白天涼了一些。

  吹在他的灰袍上,衣擺輕輕晃動。

  安閒再次朝南方看了一眼。

  只見暮色里的那些山脊線,已經模糊成了深淺不一的暗色剪影。

  這時,蘇小棠端著粥碗,從廚房裡走了出來。

  然後在他的旁邊坐下,把粥碗遞了過去。

  安閒接過來喝了一口,溫度正好,口感上佳。

  「明天早上……」

  安閒把粥咽下去後,緩緩說道:「把那幾盆墨蘭,挪到走廊的底下去吧,後天開始,就要降溫了。」

  蘇小棠立即「嗯」了一聲。

  她也沒有去問老道長,是怎麼知道後天要降溫的。

  她坐在暮色里,陪著老道長喝完了一碗粥。

  安靜地聽著碗沿和瓷勺偶爾碰撞時發出的輕響。

  還有院子裡,最後幾隻麻雀歸巢時,發出嘰嘰喳喳的叫聲。

  以及山風穿過枯枝時,那種乾燥又清脆的沙沙聲。

  秋天真的要過完了。

  但是她忽然覺得,這座山上的日子,好像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