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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周福堂的身份

  第二天上午九點,林辰到了城南茶館。

  周保全已經坐在裡面了。還是那件中山裝,比上次見時更舊了,袖口磨出了毛邊,前襟上有一塊洗不掉的油漬。面前兩杯茶,一壺龍井。桌上擱著一本冊子,封面發黑,邊角捲起。他看見林辰進來,抬了一下下巴。

  林辰走過去坐下。

  「周總。」

  「來了。」周保全端起茶壺,往空杯子裡倒。手抖了一下,茶水灑出來幾滴,落在桌面上。他放下茶壺,沒擦。

  林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本冊子上。慧眼掃過去,冊子是老的,紙頁泛黃,封面無字,裡面是密密麻麻的毛筆字,周父的筆跡。

  「你說沈默去找過你。」

  「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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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跟你說了什麼?」

  周保全靠在椅背上,看著他。「你先告訴我,你怎麼知道沈默去找過我。」

  「你自己說的。上次在老宅門口,你說沈默回來之後找過你,想用族譜換銅印。你沒銅印,他走了。你說他走之前說了一句話。你沒說完。」

  周保全沉默了幾秒。他把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他跟我說了一句話。但你先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

  「你開第二層的時候,讓我進去看一眼。」

  林辰看著他。周保全坐在對面,中山裝空蕩蕩地掛著。他守了那宅子二十年,什麼都沒得到。他只想進去看一眼。

  「行。」

  周保全盯著他看了兩秒,確認他說的是真話。然後他開口了。「沈默走之前說,族譜在他手裡。但族譜上那個名字,不是林辰。」

  林辰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什麼意思?」

  「我不知道。我問他什麼意思,他沒回答就走了。」

  林辰看著周保全。周保全的表情很平,不像在撒謊。

  「族譜上那個名字,被塗掉了。」林辰說。

  周保全抬起頭。「你怎麼知道?」

  「崔明遠說的。沈默手裡的族譜,林德祿子嗣一欄有一個名字被墨塗掉了。底頁有壓痕。用光一照,能照出來。崔家找了那個名字二十年。」

  周保全沉默了好幾秒。「崔明遠也知道。」

  「對。他拿『地脈』玉印跟我換那個名字。」

  周保全盯著他。「你換了?」

  「沒換。他先把玉印押著,等我找到族譜,名字告訴他,他把玉印給我。」

  周保全低下頭,看著桌面。過了好一會兒,他抬起頭,把那本冊子推到桌子中間。

  「我父親死之前那幾年,一直在查一件事。他查的是林德福和林德祿的事。他跟我說過一句話,林德祿的長子,不姓林。我問他什麼意思,他沒說。後來他死了,我在他遺物里找到這本冊子。封面沒寫字。我翻了兩頁,看不懂,就收起來了。昨天晚上我翻到最後一頁。」

  林辰拿起冊子。冊子很輕,紙頁發脆,翻的時候簌簌響。前面幾頁記的是周福堂的事,周福堂替林德昌守宅子,從哪一年開始,守了多久。中間幾頁記的是周保全父親的事,他接了周福堂的班,繼續守宅子。最後幾頁,筆跡變了,寫得潦草,像是後來補上去的。

  他翻到最後一頁。上面寫了一行字——

  「林德祿長子,林福堂。生於光緒三十三年。幼年送養周家。改姓周。名福堂。」

  林辰盯著這行字。手指停在紙頁上。

  周福堂。周保全的爺爺。林德祿的長子。周福堂是林德祿的兒子。周保全的父親是林德祿的孫子。周保全是林德祿的曾孫。周保全跟林辰的父親是堂兄弟。周保全跟林辰是堂叔侄。

  他抬起頭,看著周保全。周保全坐在對面,手擱在桌面上,十指交叉。他的指節發白。他昨晚就翻到了這一頁。他把冊子收好,今天帶來茶館,坐在林辰對面,沒有提這件事。

  林辰看著周保全。五十多歲的男人,瘦得顴骨都突出來了。他是他堂叔。他該叫他一聲堂叔。他沒叫出口。

  「你昨晚就翻到了。」

  「對。」

  「你為什麼不早說?」

  周保全把手鬆開,擱在桌面上,看著自己的手。「我們只是相互交換利益,冊子給你。這東西放我這兒沒用。我要的是進老宅看一眼。你答應過的。」

  他停了一下。看著桌面,過了好幾秒才繼續。「我守了那宅子二十年。每個月十五去門口站著。站十幾年。風吹不動。我以為我守的是林家的宅子。我以為周家替林家守,是還債。我爺爺替林德昌守,我父親替我爺爺守,我替我父親守。三代人。我以為我們在還債。」

  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截。「昨天晚上我看到這行字,才知道,我守的是自己家的宅子。我爺爺是林德祿的兒子。那宅子本來就有我一份。」

  林辰把冊子合上。「周總。」

  「嗯。」

  「你打算怎麼辦?」

  周保全靠在椅背上,看著他。「我不打算怎麼辦。我守了二十年,守完了。宅子歸了你。我知道了又能怎麼樣?我改姓林?來不及了。周保全這個名字用了五十多年,改不了了。」

  他端起茶杯,把涼茶一口喝完。放下杯子,站起來。「冊子可以給你。但是你開第二層的時候,必須讓我看一眼。」

  「我答應你的。」

  周保全轉過身,往門口走。走了幾步,停下來。他沒回頭。「林辰,趙德柱昨天下午從城南旅館走了。他走之前給我打了個電話。他說他把族譜給了崔明遠。崔明遠拿到了那個名字。但崔明遠不知道,那個名字,我爹早就知道了。我爹查了幾年,查到了那個名字。他沒告訴任何人。他到死都在替林家守這個秘密。」

  他推門出去了。

  林辰坐在茶館裡,把冊子翻到最後一頁,又看了一遍。周福堂。林德祿的長子。周保全的爺爺。周保全姓林。他守了二十年自己家的宅子,到死才知道。

  他掏出手機給方晴發了條消息:冊子拿到了。林德祿的長子是周福堂。周保全的爺爺。周保全姓林。他早就知道了。趙德柱把族譜交給了崔明遠。

  方晴回得很快:崔明遠如果拿到了名字,他會去省城找崔家。你怎麼辦?

  林辰:我去省城。林德祿的後人是我。崔家那批貨,得由我去領。

  方晴:你去省城,崔明遠在那邊等你。你一個人?

  林辰:對。

  方晴:我跟你去。

  林辰看著這條消息,沉默了兩秒。他打字:行。

  他把手機收起來,站起來,出了茶館。城南老街的燈一盞一盞亮著。他走到街口,停下來。周保全往城南走了。他往東街走。兩個人,一個往南,一個往東。周保全的背影縮成一個小點,消失在巷口。他守了二十年的宅子,現在歸了林家。他知道了自己姓林。但那個宅子,他進不去了。

  林辰轉身往東街走。明天去省城。崔明遠在古玩城等他。林德祿的長子是周福堂。周保全姓林。族譜在崔明遠手裡。名字已經拿到了。那批貨在崔家手裡,貨單上寫著林德祿的名字。他是林德祿的曾孫。他去把貨領回來。

  他掏出手機給方晴發了第二條消息:明天上午,火車站碰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