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州城外大營校場。
五萬冀州邊軍列陣在校場之上。
陣型松鬆散散不成樣子。
士兵們大多面黃肌瘦,衣甲破舊不堪。
隊伍里甚至混著不少頭髮花白的老卒。
還有沒長齊個子的半大孩子。
明眼人一看便知,吃空餉早已深入骨髓。
校場北端的高台上搭著涼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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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奮坐在簡陋的公案後。
就在這時,韓庚帶著一眾心腹將領走上高台。
他一身鎏金鎧甲,披著玄色披風。
大步走到裴奮對面坐下。
斜眼掃過案上的尚方寶劍,又瞥了兩側銀箱。
嘴角勾起一抹輕蔑嘲諷。
「裴大人遠道而來辛苦。」
「不知這軍餉是交於本都督的軍需官入庫按例分發,還是裴大人要一個個親自點數啊?」
語氣里的戲謔毫不掩飾。
在他看來,裴奮昨日在長亭驛拿尚方寶劍壓人,不過是書生意氣。
到了冀州的地盤,還得按他韓庚的規矩來。
裴奮沒理他的嘲諷,緩緩起身走到高台邊緣。
高聲說道:「冀州三軍將士聽著,本欽差奉太子殿下令諭。」
「此次軍餉,一文不少,親手交到每個士卒手裡。」
「凡有剋扣軍餉者,尚方寶劍在此,斬立決!」
話音落下,校場卻沒什麼反應。
士兵們眼神麻木。
這種話他們聽多了。
每次朝廷發餉,都說足額,最後到手裡能有三成就不錯了。
不是拿去抵糧草錢,就是被拿去置辦軍械。
說得再好,到頭來還是老樣子。
裴奮轉頭對書吏點頭,「點名!」
「左廂第一營,第一隊伍長,張大牛!」
被叫到名字的張大牛愣了一下。
他根本不敢相信自己能第一個領餉。
他搓了搓手,侷促走上高台,「俺是張大牛。」
裴奮從銀箱裡拿起兩錠十兩銀,塞進張大牛手裡。
「張大牛,伍長,月餉一兩,春季三月共三兩。」
「太子殿下有恩賞,每人七兩慰勞銀。」
「合計十兩,你點清楚。」
說完,他拍了拍張大牛的肩膀。
「記住,這是朝廷給你的賞。」
「好好當兵,報效朝廷!」
張大牛低頭看著手上的銀子,又抬頭看向裴奮。
當兵十二年,他從未領過足額軍餉。
下一秒。
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重重地磕頭,「感謝朝廷!俺以後肯定好好當兵,報效朝廷!」
這一刻,所有士兵齊刷刷看向張大牛手裡的銀子。
眼睛瞬間發亮。
不僅足額領餉,還多了七兩恩賞。
這簡直是天大的好事。
「下一個,李二柱!」
「王麻子!」
「趙虎!」
「……」
士兵們排著隊上台,捧著銀子下來。
腳步都飄著。
每個人眼裡滿是感激。
韓庚的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他原以為裴奮發餉,不過是走個過場。
他怎麼也沒想到,裴奮居然真的足額發放,還額外加了七兩恩賞。
十兩銀子,普通士兵半年都未必能拿到這麼多。
這麼多真金白銀砸下去。
這些士兵哪裡還肯聽他的。
旁邊的心腹校尉急了,壓低聲音說道:「都督,不能再讓他發了。」
「士兵都眼紅了,到時候再收繳,非得譁變不可!」
韓庚咬著後槽牙。
他清楚再發下去,自己在軍中的威信就要被砸得稀碎。
「夠了!」
韓庚猛地拍桌,霍然起身。
校場瞬間安靜,幾萬道目光齊刷刷投向高台。
「裴大人,如此進行,發到猴年馬月去?」
「邊軍有五萬大軍,難不成裴大人要發上十天半個月?」
韓庚負手而立,居高臨下看著裴奮。
「我覺得應該按老規矩,剩下的銀子按營頭點清,交由各營校尉代發。」
「本都督保證一分不少發到士兵手裡。」
「裴大人還是歇歇吧,別費這勁了。」
裴奮緩緩轉過身,直視韓庚。
「韓都督說的老規矩,是剋扣軍餉的規矩,還是吃空餉的規矩?」
「本欽差奉皇命,親手將軍餉交到每個士卒手裡,皇命在此,誰敢更改?」
「你……」韓庚被噎得臉色漲紅,惱羞成怒。
他本以為一介書生會給他幾分薄面。
沒想到對方寸步不讓。
既然撕破臉,那就別怪他不客氣。
韓庚眼中閃過狠厲,猛地揮手,厲聲喝道:
「來人!把銀箱抬下去,交由軍需處入庫,按營分發!」
「諾!」
數十名都督府親兵,衝上高台。
伸手就要去抬銀箱。
嘩!
下一秒,數萬士兵一片譁然。
朝廷果然還是在演戲。
就在這時,李衛拔出腰間橫刀。
「我看誰敢動!」
刀光一閃,橫在銀箱之前。
「禁軍何在?!」
「在!」
八百禁軍齊聲暴喝。
頃刻間,將高台包圍起來。
手中長槍,指著都督府親兵。
「韓庚!」
裴奮快步走到公案前。
伸手抽出尚方寶劍。
他握緊劍柄,劍鋒直指韓庚。
「你縱兵搶奪朝廷軍餉,阻撓皇命,是要謀反嗎?」
「李將軍!將韓庚拿下!」
李衛聞言,跨步上前。
刀光直指韓庚面門。
韓庚驚得後退一步,手按在腰間劍柄上。
「你敢?本都督是朝廷親封的鎮北將軍、冀州都督!」
「你一個小小武將敢拿我?」
裴奮冷笑一聲,說道:「韓都督,你食君之祿,受君之恩,可還知道自己是大乾的臣子?」
韓庚抖了抖披風,厲聲怒罵:「黃口小兒,也敢在冀州地界教訓本都督?」
「本都督鎮守北疆十餘年,擋匈奴百萬鐵騎,沒有功勞也有苦勞,輪得到你一個四品欽差指手畫腳?」
「來人!此賊假傳聖旨,惑亂軍心,給本都督拿下!」
吼聲在校場迴蕩。
可校場卻陷入了一片死寂。
五萬邊軍站在原地,沒人敢動。
剛才欽差大人,實打實發銀子。
現在韓都督要拿欽差,就是在斷他們的財路。
當兵吃糧,天經地義。
誰給銀子,誰就是衣食父母。
沒人願意跟白花花的銀子作對。
韓庚喊了兩聲,見台下紋絲不動。
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你們反了不成?!」
「他們沒反應,反的倒是韓都督!」
說著,裴奮從袖中掏出一卷卷宗。
他緩緩展開,高舉過頭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