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涼涼的,漫進窗牖,離宮的夜晚,靜謐安然。
寄棠早早躺下。
如今萬事由己,她不必等候誰,也無須遷就任何人,累了就睡,餓了就吃,日子過得鬆弛,活得有滋有味。
睡意朦朧之際,青玉輕手輕腳進了內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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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子……那位大人來了。」
寄棠渾身一個激靈,瞬間睡意消散得乾淨,人也從床上坐了起來,短促又錯愕地「啊」了一聲。
同時她轉頭看了看窗外的月色。
月上中天,四下里靜悄悄,連蟲鳴鳥叫都少聞。
謝琮這時候過來尋她做什麼?
「人呢?」
寄棠掀開被子準備起身。
青玉想起方才月下那一幕,心口尚且突突狂跳,勻了好幾口氣,才低聲回話,「已經走了。」
寄棠無奈扶額,「青玉,往後傳話再這麼大喘氣,我就要罰你了。」
青玉自知惹了娘子誤會,忙將方才的經過講了。
事情原也簡單,謝琮的侍衛上前叩門,青玉出去應門。月色皎潔,她一眼看到立在門外,淵渟岳峙的謝大人,當時心口一緊。
謝琮淡淡開口,「她人呢?」
他語焉不詳,青玉卻沒膽子問一句,「大人您找誰?」
「……娘子已經歇下來。」
還是那句話。
若是換做旁人,青玉大可直言請對方改日再來,或者當著他的面將門闔關,深夜登門,對方又是女眷,本就是極失分寸體統之事。
可換成冷肅威赫的太尉大人,她不敢。
只垂首站在半敞的門扇後,並不將人往裡迎,已經是她最大的勇氣。
謝琮抬手按了按額角,眉宇間似帶了幾分倦意,片刻後頷首,「既已睡下,不必再驚動她,你關好門戶便是。」
話落,他拂袖而去。
不過片刻,連同他身後那群黑衣侍衛都走得乾乾淨淨,消失在夜色中。
青玉怔在原地好半晌,這才匆匆關了屋門,入內室回稟。
「大人怕是飲多了酒,才來尋娘子。」
縱然太尉大人面色肅穆凜然,像是馬上能朝堂奏對,青玉心底卻另有揣測,或許是酒後情緒難抑,才會夜深尋到此處。
但這話青玉只敢在心裡想一想。
過下癮。
寄棠原本還懸著一顆心,以為要被抓去練箭,聽聞人已經走了,頓時鬆了勁,又重重倒回被褥間。
她不像青玉愛胡思亂想,更不會腦補莫須有的東西,心無雜念,不多時又沉沉睡去。
青玉望著榻上娘子勻淨睡顏,腮邊帶著淺淺粉意,心中艷羨,怪道娘子氣血好呢,誰能有她這般好的睡眠,氣色都不會差。
她取過薄被,躡手躡腳退到外間值夜。
心中存事,青玉一夜輾轉,大半宿都沒合眼。待到第二日,寄棠神清氣爽地醒來,抬眼便看到青玉眼底濃重的黑青,疑惑問道:
「你昨晚沒睡好?」
離宮風物舒朗,她自己倒是睡得格外安穩。
青玉有氣無力地應了一聲。
她還不是為娘子將來操心。
自娘子搬出侯府,青玉冷眼瞧著,身邊出現的哪個都比長興侯爺強,可惜娘子身上還背著一年之約。
當初知道這個約定時青玉還慶幸得很,覺得這是娘子的退路。
如今卻滿是嫌棄——
這哪是什麼約定,是拖住娘子幸福的拖累!
一旁的碧雲見狀上前道,「青玉姐姐若乏了,今日便由我伺候娘子出門。」
青玉的確睏乏,經寄棠應允後,退往偏房補眠。
寄棠換過衣裳,前往太后宮中請安。
她今日衣著舉止並無任何不妥,自坐下後也沒有多言,卻總感覺有道視線,時時落在自己身上。
像是被人無時無刻地關注著。
那注視稱不上惡意,卻叫她有些不自在。
寄棠下意識抬眸,正對上主位太后娘娘投來的目光。
她心口微驚,面上卻分毫未露,待太后緩緩移開視線,寄棠疑心是自己敏感。
太后娘娘身居高位,何等樣人物,怎會將心思放在她的身上。
請安不只行禮問安,眾人坐在一處,總會說些趣事。
太后側首的淑妃含笑開口,「昨日前邊宴飲好生熱鬧,直至二更天才散。」
「不少臣子喝得酩酊,聽說就連陳御史都當場做了首詩。」
陳御史文人習氣,一身迂腐,生平最愛向皇帝諫言。
古板正直在整個京城都出了名。
醉酒後竟也狂放作詩。
眾人都笑起來。
太后笑問道,「皇帝昨夜怕也飲了不少,今早起身可有頭疼?」
淑妃恭敬回道,「臣妾昨夜伺候陛下喝了醒酒湯,今早倒沒害頭疼。」
太后讚許地點點頭,「你是個貼心的。」
淑妃笑容矜持,徐徐道,「是臣妾分內之事。」
一對一答間,其餘妃嬪臉上的笑容便帶了幾分勉強。
「聽聞太子哥哥在組織隊伍進行馬毬比賽,好些世家子弟都要參與。」
開口說話的是嘉寧公主,年方十六,是貴妃膝下最疼愛的女兒。
她眸光閃閃望著太后,笑語盈盈,「太后娘娘,不如咱們也組織起來,女眷中可有不少馬毬好手,屆時比上一場,博娘娘一樂如何?」
太后伸出手指,虛點點她,含笑道,「哀家瞧著,你是惦記哀家的彩頭了。」
嘉寧當即眉開眼笑,「娘娘疼我。」
太后不置可否。
活到她這個歲數,晚輩們心裡那點彎彎繞繞,她一眼便能看透。有心機沒什麼不好,反倒是愚鈍蠢笨,才要叫人憂心。
想到這裡,太后道,「既然要辦,便辦得熱熱鬧鬧,你們都參與進來。靜芳、楊氏——」
她一連點了好幾個人名,最後道,「蕭氏,你也來。」
寄棠一直安靜坐著當她的花瓶,冷不丁聽到太后點自己的名字,微微一怔,即刻斂衽起身,恭聲應是。
她不會什麼馬毬。
這等貴族的消遣,她素只聽聞,看都未看過幾場。
可這時候由不得她推辭。
這是太后娘娘的抬舉。
待到寄棠坐下,霎時感到周遭數道目光齊齊落在她身上。
她抬眸,恰好撞上永泰公主的視線。
從來嫻雅平和,人淡如菊的公主,此刻眼底卻滿是探究的冷意。
然而只一瞬,便淡淡移開了目光。
太后娘娘自然是有意點出蕭氏。
只這一回,卻不是為太夫人所託。
昨夜那孽障氣得她半宿沒睡,怎麼就偏偏瞧上了她了呢?
容貌過於嬌艷不說,年紀也有二十了吧,還有婚約在身……
京中名門閨秀如雲,什麼樣的女子尋不到,琮哥兒的眼光,實在叫人無法評說。
可這也不能全怪他。
誰能想到還有個一年之約。
但又怪不到蕭氏頭上。
太后自己也是女人,有時候男人動了別樣心思,卻不是這個女人能左右的。
孽緣,孽緣。
思來想去,終究要怪江翊行事荒唐。他若與蕭氏夫妻恩愛,琴瑟和鳴,何來如今這許多糾纏。
也不一定。
謝琮那孽障主意正得很,保不齊會做出什麼強取豪奪之事。屆時皇家的臉面,才真要丟個乾淨。
太后在心底暗暗嘆息。
說到底終究是自家人心疼自家人,只是太夫人那裡……
她們姐妹一場,她又那般喜歡寄棠。
頭痛。
太后心不在焉,殿內眾人皆有察覺,只當是老人家年歲高,精力不濟導致。
談笑聲漸漸淡下去,太后端起茶盞叫散。
寄棠也察覺到今日太后神色有異,只是她與太后甚少接觸,猜不透內里緣由,只當是自己多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