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場上,及至傍晚時分,皇帝根據今日參與圍獵各人所獲獵物的豐薄進行賜予,並舉行晚宴。
太子和信王二人收穫最豐。
不但獵獲了兔、猞猁、麋鹿等物,傍晚歸來時,太子竟還遇到一隻花豹,在侍衛們的合圍之下射倒了花豹,歸來後清點獵物,數他最出風頭。
謝琮也參與了白天的圍獵,但他只獵下幾隻兔雁,外加一頭灰狼,和眾人相比,毫不起眼。
男人們舉行宴會,暢快飲酒吃肉,離宮內,女眷們也有宴飲。
太后娘娘端坐上首,宮妃和其餘女眷按各自品秩排座,只寄棠特殊些,坐了個中等偏上的位置。
與永泰公主遙遙相對。
闔宮的人,個個都是人精,在太后娘娘面前,更沒人蠢到質疑寄棠的座次,甚或為難於她。
寄棠本就是個安靜性子,整場宴席,規矩守禮,除了宮人從她桌案撤下的碗盞比旁人都乾淨外,沒什麼存在感。
她也終於見到了那位方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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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身朱紅暗紋羅裙,頭戴金釵,富貴是富貴,瞧著卻幾多老氣。臉色也不好,被殿上的燭火一照,黃沉沉一片,沒有半點生機。
一看便是被生活磋磨過的樣子。
寄棠覺得,劉夫人與其請她調教碧雲,倒不如請她先把方夫人的妝容衣品提升提升再說。
都說女為悅己者容,寄棠卻不以為然。
悅人先悅己。
打扮自己是為了更好地生活,以更漂亮的容貌面對每一天。
而不是為了旁人。
前頭男人們的宴會還正熱鬧,太后這邊已經叫散。
寄棠覷著時機,往方夫人跟著靠近,與她打過招呼後道,「我也住西苑,咱們同路。」
方夫人顯然被這唐突的舉動嚇了一跳,只是她好涵養,並不過多表現出來。
一行人沉默往前走。
方夫人顯然是不會開口說話。
寄棠便笑著問道,「今日白天夫人也去獵場圍觀了麼?」
其實跟這樣的人最好相處,左右她又不好意思拒絕,說什麼還不任由寄棠發揮。
方夫人搖了搖頭,「並未。」
寄棠便知那個不安分的鄭柳兒又出來招搖了。
今晚的宴會,若非她那身份實在上不得台面,寄棠相信,鄭柳兒不會放過任何一個機會。
看來若鄭柳兒出了西苑,方夫人寧願獨自悶著,都不肯再出來丟人。
她想了想道,「夫人成日悶著也是無趣,我正好會法術,不如夫人明日來尋我,我演給夫人看如何?」
方夫人終於忍不住驚訝,側頭看了寄棠一眼。
估計在她心裡,已經將寄棠當做神棍之類,或者鄭柳兒那種瘋癲狂悖之徒了。
「夫人不信?」
寄棠瑩潤的肌膚在暗夜裡也像是發著光,她聲音輕柔,帶著些蠱惑,「我明日便給夫人變一個小妾出來,保證同你府上那位一模一樣。」
方夫人再次回頭,這一回意外中卻帶著瞭然。
很顯然,劉夫人已經告訴過她這件事。
她默然半晌,終於點頭道,「好。」
……
謝琮在宴會多飲了幾杯酒。
皇帝龍顏大悅,整場宴會氣氛太盛,他不好推辭,等尋了藉口出來,天已黑透。
謝琮還記得太后娘娘的交代,舉步往離宮走去。
太后娘娘半靠在榻上,有宮女跪在腳邊拿了美人錘給她敲腿,等謝琮進去行禮,侍候的宮人們魚貫而出,只留祖孫二人說話。
謝琮端起面前的醒酒湯一飲而盡。
靜謐昏暗的宮殿,他輕靠在椅背上,精神放鬆,人也不再那樣冷肅,多了幾分慵懶。
「娘娘有什麼吩咐?」
太后打量著謝琮,靜默半晌才問道,「哀家是想問你,你想怎樣?」
謝琮聞言,端正坐起,臉上的慵懶一掃而空,又恢復沉靜冷峻。
他沒開口,等著太后娘娘說下文。
「你那日口中的姻緣是指誰?」
「哀家當時問不出你,今夜你必須實話實說!」
謝琮眉骨高,一片燭火打下來,在他眼瞼處形成一片深重的陰影,太后年紀大了,更看不清這孽障的心思。
「別人不知道,我還不清楚你的性格。今晨肯當著滿殿的閨秀與我說那麼久的話,我當時便知這姻緣就在其中。」
「你還不肯承認?!」
謝琮抬眸,半點沒有提及心上人的欣喜與喜悅,「娘娘不是已經知道了。」
他聲調平穩,說得篤定。
謝琮面無表情時會顯得很兇,那是在戰場風沙中磨礪出來的。
太后卻不會被他這樣子唬住。
只是被氣糊塗了,連哀家的稱呼都忘了用,「怎麼偏偏是她?」
她兩眼一黑,有些艱難的開口,「那可是翊哥兒的媳婦!你怎麼能……覬覦弟婦?」
謝琮看了眼太后,「已經和離了。」
他身上有股渾然的沉冷感,讓人覺得十分可靠。仿佛什麼事都接得住,哪怕是有悖人倫的感情。
竟也讓人覺得自有他的道理。
太后吐了口鬱氣,將太夫人和蕭氏一年之期的計劃和盤托出。
隨後聲音飄忽道,「翊哥兒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太夫人想出這個法子,也是為了給他反悔的機會。」
「她如今還是翊哥兒的媳婦。你可不准胡來!」
她這孫兒,最是沉毅,哪怕前路多阻,心志始終難以動搖。
「一年而已。」
謝琮深褐色的眉眼微垂,聲音卻一字一句清晰的傳入太后耳中,「我等得起。」
他表現得太鎮定。
即便太后,初初聽聞這個消息時都吃驚半晌,他卻端正坐著,穩如泰山。
太后甚至開始懷疑,「你早知曉此事?」
心中不由更加鄙夷寄棠人品。
一個有夫之婦,外表瞧著乾淨溫柔,內里卻盡做齷齪事。
謝琮只一眼,便知曉太后的心思。
這世上只要涉及男女之事,多是將過錯推到女子身上,亡國、禍水等等污名,不過是因為男子無能,才叫一個弱女子背負罵名。
他表情冷肅鄭重道,「她對我無意。」
「是我一廂情願。」
在太后震驚的目光中,謝琮點點頭,繼而慢條斯理道,「一年時間,正好夠我打動她。」
太后:「……」
「至於江翊,他已經沒有後悔的機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