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一出來,整個金鑾殿上瞬間沒了一點聲音。
幾個尚書先是愣了一下,接著眼睛都瞪圓了。
底下很快起了一陣壓著的嘀咕聲。
「我沒聽錯吧,這前腳才剛解了三殿下的婚約,後腳就賜給太子做側妃了?」
「陛下這怕不是……糊塗了?」
「你不要命啦,小點聲!」
聽著周圍的議論,蕭琰的臉一下白得嚇人。
他猛的抬起頭,嘴唇動了幾下,可看著上面的晟帝,到底一個字也沒敢往外蹦。
尉遲烈站在他前頭,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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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眼睛沉甸甸的。
這大殿裡最懵的還要數穆崇。
前一刻他還在後怕滿門抄斬的事。
後一刻女兒的婚約就解了。
再一刻~
他的女兒竟然要嫁給太子做側妃了。
這一起一落的,險些沒讓他一口氣抽過去。
蕭徹站在台階下頭,也跟著愣了一下。
他心裡嘀咕了一句什麼玩意,這怎麼還賜婚了,父皇這一手倒是有點意思。
蕭徹腦子裡飛快的過了一遍,關於這些人的那些事不斷的翻湧出來。
穆家是安國公的老部下,如今穆家剛受了罰,老三那邊的線又斷了。
父皇這是順水推舟,把穆家推給他。
一來是看他能不能接住這股勢力,二來也是要把這池水攪的更渾,真是好一個帝王心術。
想到這兒,蕭徹心裡有了底,他把這些心思先壓下去,撩起袍角對著晟帝彎下腰。
「兒臣遵旨。」
龍椅上的晟帝慢慢點了一下頭。
「這事兒就這麼定了。」
「等六部會獵結束了,再給你們辦婚事。」
他隨手擺了兩下。
「其餘人等~」
「都散了吧。」
殿裡的大臣們正準備彎腰退下。
「父皇且慢。」
蕭徹往前走了一步,不緊不慢的拱了拱手。
「今夜案情已經大白了。」
「馮璉私藏軍械和栽贓陷害的事,已經查實了。」
周圍的人聽見這話,紛紛轉過頭看著他。
「姜太傅含冤入獄受盡了委屈,既然冤案破了,還請父皇下旨把他放出來。」
「准許姜太傅官復原職!」
這話一出,不少官員的臉色都變了變,緊接著大家都看向了上面的晟帝。
晟帝坐在那兒看不出什麼喜怒,只是手指輕輕敲著龍椅的扶手。
他停下來琢磨了一會兒。
「太子說的也有理。」
「姜愛卿本來就是蒙冤的。」
「朕自然不會讓忠臣一直在牢里受苦。」
他慢吞吞的開了口。
「傳朕的旨意。」
「馬上把姜鶴年放出來。」
蕭徹心裡跟著鬆了一口氣。
可上面那位皇帝的話鋒卻突然轉了一下。
「只是……」
「姜愛卿在大理寺天牢里受了不少苦,身子怕是熬壞了。」
說到這兒,晟帝像是做好了決定,停了一會兒才又開口。
「所以他官復原職的事,先放一放吧。」
「傳旨,讓姜愛卿先回家好好養身子。」
「等他身體好了,咱們再議。」
大殿裡安靜了一瞬間。
蕭琰低垂著的眼睛微微動了一下。
他眼底偷偷閃過一點高興的勁兒。
洗清了冤屈卻沒能復職,手裡還是沒有實權,這已經是不幸里的萬幸了。
蕭徹站在下頭。
他心裡卻把這事兒看得明明白白。
父皇這是不想給他一個迅速收攏文官勢力的機會,恩也施了,威也立了,真是一點破綻都不留。
這就是帝王的手段,父皇這麼多年把控朝堂靠的就是這手平衡。
他偷偷在心裡嘆了口氣。
接下來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想清楚這些,他也就沒再多說話。
「兒臣遵旨。」
晟帝隨意的擺了擺手。
「都退下吧。」
殿裡的大臣皇子還有那些勛貴們,齊刷刷的彎腰告退。
等他們邁出殿門的那一刻。
外頭的天色已經亮了。
折騰了這一整夜。
朝堂上的局勢算是徹底翻了個個兒。
早上的風有點涼,吹在眾人身上各有各的心思。
蕭琰和尉遲烈並排著往外走。
這一路上誰也沒說話。
他眼裡全是陰沉,還透著些不甘心。
穆崇慢吞吞的跟在後頭。
他走起路來腳步還有點發飄,整個人都是恍惚的。
直到走出了宮門,他才一點點回過味來。
穆家,這回是真的活下來了。
~東宮。
蕭徹帶著姜羆快步往回趕。
這一整個晚上,東宮上下連一個合眼的人都沒有。
姜明嫣一直站在殿裡。
就這麼從天黑站到了天亮。
她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時不時的就要往殿門口看上一眼。
她這心一半掛著天牢里的父親。
另一半懸在進宮的蕭徹身上。
聽見外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她趕緊幾步迎了出去。
「殿下!」
她出聲的時候嗓子都是緊的。
「外頭到底怎麼樣了?」
蕭徹剛一進門,就瞧見她眼底熬出來的那圈紅血絲。
他那顆懸了一晚上的心,也跟著軟和下來。
他伸手過去,在她的肩膀上輕輕拍了兩下。
「愛妃。」
「事情辦成了。」
他說話的時候一個字一個字的咬得很清楚。
「岳父的冤案徹底翻過來了。」
「父皇那邊已經下了旨意。」
「馬上就把岳父放出來。」
就是這麼短短的一句話。
姜明嫣站在原地,愣了好半天都沒動彈。
她繃了一天一夜的那口氣。
這會兒終於是一下子散了。
她的眼眶一點點的紅了起來。
嘴唇哆嗦了兩下,說話的聲音都在打顫。
「真的嗎……」
「真的……平反了?」
「千真萬確。」
蕭徹伸手過去,把她的手緊緊攥在手心裡。
「趕緊收拾收拾。」
「咱們現在就去天牢,接岳父回家。」
~沒過多久,外頭的車馬就備齊了。
蕭徹帶著姜明嫣和姜羆,趕著馬車直奔大理寺天牢。
天色越來越亮。
天邊那點金色的光,一點點的鋪散開來。
大理寺天牢外頭。
那扇沉甸甸的大鐵門被人慢慢推開了。
一個又瘦又老的身影,慢吞吞的從裡頭挪了出來。
他身上那件破囚服全是褶子和髒污。
一頭白頭髮亂糟糟的披散在腦後。
臉皮黃得嚇人,人也瘦脫了相。
可他那雙眼睛~
看起來還是清亮的。
裡頭沒見著什麼頹廢和麻木的勁兒。
他就這麼一步一步的,走出了天牢的門。
外頭早上的太陽有些刺眼,逼的他眯起了眼睛。
他站在那兒,整個人恍惚了好半天。
他居然還活著,居然還能全須全尾的走出這道大門。
他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自從被人陷害抓進牢里。
他就已經把這樁案子看得透透的了。
這科場的冤案,從來就不是三皇子一個人能弄出來的手筆,要是沒有陛下在暗中默許~
區區一個皇子,絕不可能把當朝太傅給拉下水。
從頭到尾。
他都是這場皇權博弈里被捨棄的一枚棋子。
他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
大不了就老死在獄中,背著一輩子的冤屈。
所以這會兒站在大太陽底下,他反倒覺得有些不知所措了。
偏偏就在這個時候。
有兩個人影衝著他快步跑了過來。
「爹!」
姜明嫣的眼眶早都紅透了。
她實在是沒忍住,一頭就扎進了父親的懷裡。
肩膀一抽一抽的,哭的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跟在後頭的姜羆也跟著紅了眼眶。
他把心裡的高興和酸澀都硬生生壓了下去。
只在喉嚨里悶悶的喊了一聲。
「爹。」
姜鶴年慢慢抬起手。
在女兒發抖的後背上輕輕拍了兩下。
「明嫣。」
他說話的聲音啞得厲害。
「別哭了。」
這一句話,倒還真把人給勸住了。
可緊接著。
他忽然就把臉上那點溫情給收了起來。
一把攥住女兒的胳膊,急慌慌的追問。
「快告訴爹。」
「到底是誰把我救出來的?」
姜明嫣張了張嘴。
還沒等她把話說出來。
姜羆就在旁邊先出了聲。
「爹!」
「是太子殿下!」
「是太子殿下救的您!」
他連喘氣都沒顧上,一口氣把話說了出來。
「是殿下拼了命的替您翻案洗冤。」
「硬是把您從天牢里給撈出來了!」
「太子?」
姜鶴年聽得渾身一哆嗦。
他滿臉都寫著不敢相信。
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太子蕭徹,就是那個不學無術整天就知道玩樂的紈絝。
在他還有滿朝文武的眼裡,東宮那位太子從來就是這麼個德行。
不問朝政,也不懂什麼權謀。
就是個養在深宮裡的紈絝子弟。
他哪來這麼大的通天本事,怎麼敢逆著這朝堂的大勢,逆著陛下默許的定局,硬生生推翻了這一樁鐵案~
把他這枚棄子從牢里給撈回來。
他不住的搖頭。
只覺得這事兒連一個字都不敢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