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小姐,王爺請您去前廳。」
華玉含含糊糊應了一聲,小胖手在衣襟上胡亂抹了兩把,從床上滑下來的時候還不忘回頭看一眼謝遙。
「大哥,我回頭再來。」
謝遙嘴角彎了彎,朝她擺擺手。
華玉顛顛地跟著李貴往前廳跑,小短腿倒騰得飛快,腦子裡還在回味桂花糕的甜味。
剛穿過迴廊,她就瞧見前廳門口站著個生面孔。
那男人四十來歲,穿著一身石青色官袍,腰間別著塊玉牌,方臉闊額,眉眼間透著一股子文官的端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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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華玉一打眼,先看見的不是他這個人。
是他身上那層灰霧。
小鼻子一抽,隔著老遠就聞見了。
灰撲撲的,像是從舊箱子底翻出來的霉味,但又跟霉味不太一樣,帶著點若有若無的腥甜。
華玉腳步頓了一下,眯起黑葡萄眼仔細瞅。
那灰霧不濃不厚,但黏黏糊糊貼著皮肉,仿佛被什麼東西反覆蹭過似的,一層疊一層,都積出包漿了。
華玉心裡咦了一聲。
這玩意兒她見過。
去年山下王屠戶家鬧耗子,耗子藥毒死了一窩,王屠戶把死耗子埋在後院,隔天他家小兒子身上就沾了這麼一層灰霧。
師父說那是死物蹭活人,蹭一次沒事,蹭多了陽氣就薄了。
可眼前這人身上的灰霧,走勢有講究。
這種走向,是有東西貼身攜帶,日積月累蹭上去的。
這人有意思。
「爹,你找我呀?」
她邁進門檻,奶聲奶氣喊了一嗓子。
謝長珩正陪劉侍郎喝茶,見她來了,放下茶盞朝她招招手。
「華玉,過來。這是爹在朝中的同僚,劉侍郎。」
劉侍郎原本端著茶盞,面色還算從容。
他在朝中素來以端方持重聞名,今日來王府,是聽了聽世子說王爺府里有一個厲害的算命的,心裡存了幾分指望。
他實在沒法子了,才豁出臉面來找謝長珩。
來的路上他想得挺好,謝長珩府上既然有能人,那必定是位仙風道骨的高人,說不準是哪個名山古剎請來的老道長。
可他低頭一看……
門檻外頭滾進來一個圓滾滾的小糰子,頭頂扎著兩個歪歪扭扭的小揪揪,臉上還沾著桂花糕的渣,一雙黑葡萄眼滴溜溜轉著,活像年畫上抱鯉魚那個。
劉侍郎端著茶盞的手一僵。
這……就是謝長珩說的那位「高人」?
他轉頭看了謝長珩一眼,目光裡帶著三分詢問七分你在逗我的意思。
謝長珩面不改色,朝他微微頷首。
咋地,高人就不能是一個小孩嗎?
劉侍郎沉默片刻,放下茶盞,朝華玉拱了拱手。
「四小姐。」
華玉鼓著圓乎乎的看他。
灰霧從他袖口往上爬,順著衣領一路攀到耳後,繞著他的印堂轉了一圈。
她心裡已經大致有了數,可劉侍郎身上的灰霧太稀薄,有些事還瞧不真切,得再近些看。
劉侍郎嘴角微微抽搐。
來都來了,總不能扭頭就走。
他正了正神色,語氣還算客氣。
「聽聞四小姐精通命理術數,劉某有一事相詢。」
他說著,從袖中摸出一枚銅錢擱在桌上。
華玉低頭一看,那銅錢磨得鋥亮,但瞧不出什麼稀奇,就是一枚普通的老銅錢。
劉侍郎這是在試她。
華玉小嘴一撇,沒動。
她雖然貪吃,可也不是誰丟顆花生米就顛顛跑過去的狗。
這人拿枚破銅錢來試她,擺明了不信她。
不信拉倒,她還不樂意看呢。
華玉小屁股往椅子上一坐,扭頭看謝長珩,小奶音裡帶著點不耐煩。
「爹,沒事我回去啦,大哥那邊我還得去一趟呢。」
謝長珩看了劉侍郎一眼,面上也露出幾分猶豫。
他其實不太想攬這事。
這孩子雖說有些本事,可畢竟才四歲,出去給人看事兒,萬一出了岔子,他謝長珩擔不起這個責任。
劉侍郎雖是同僚,可這事一看就麻煩。
犯不上。
謝長珩放下茶盞,正了正神色,朝劉侍郎拱了拱手,語氣客套。
「劉兄,實不相瞞,華玉年紀太小,不過是孩子家平日裡胡鬧罷了,朝中能人異士眾多,劉兄不如另請高明?」
劉侍郎面色一僵。
他大老遠跑來,茶還沒喝兩口,就被謝長珩三言兩語往外推。
他是侍郎,謝長珩是王爺,論品級謝長珩比他高,可論實權,他劉侍郎在朝中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
何曾被這麼下過面子?
可轉念一想,謝長珩這王府的境況他也有所耳聞,家裡幾個孩子病的病,殘的殘,窮得都快揭不開鍋了,不願意多攬事也正常。
但劉侍郎不想走。
他家老母夜夜夢魘,幼子高燒不退,太醫換了三撥,藥方開了一沓,半點用沒有。
再拖下去,一老一小怕是都要熬不住。
謝長珩府上這孩子既然能讓謝遙醒過來,甭管年歲多小,他都得試。
劉侍郎咬了咬牙,從袖中又摸了一錠銀子,咚一聲擱在桌上。
那銀子足有五兩重,白花花的,成色極好,擱在深色桌面上格外扎眼。
華玉小身子僵住了。
她慢慢轉過頭,黑葡萄眼盯著那錠銀子,瞳孔猛地放大了。
五兩銀子!
五兩銀子能買五十隻燒雞,或者十隻烤全羊……
華玉的小腦瓜飛速運轉,嘴角已經開始冒口水了。
不對,先別想燒雞。
華玉小胖手在膝蓋上搓了搓,心裡飛快盤算。
這買賣,做得。
謝長珩正盯著那錠銀子,喉結不動聲色地滾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那銀子上停了片刻,又飛快地收了回來,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可端茶的手明顯有些不穩。
五兩銀子夠王府半個月的開銷了……
父女倆同時抬起頭,對視一眼。
那一瞬間,空氣中迸發出一種難以言喻的默契。
謝長珩輕咳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客套。
「劉兄客氣了,華玉不懂什麼術數,不過是孩子家隨口胡謅罷了。」
說著,他不動聲色地把銀子往華玉那邊推了推。
華玉立刻伸手把銀子攥進掌心,小手一拍桌,咚一聲悶響。
「劉叔叔想問啥?」
她奶聲奶氣地開口,語氣比方才親熱了八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