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國柱家的院門沒上栓,陳驍推門進去的時候,堂屋燈還亮著。
老頭坐在火盆邊撥炭,聽見動靜抬頭,看見陳驍身後跟著的陳德旺,手裡的火鉗頓了一下。
「這個點了,什麼事?」
「國柱叔,購地那兩塊荒地的村委會決議原件,還有土管所的備案回執,在您手裡吧?」
陳國柱沒接話,把火鉗擱在盆沿上,拿布擦了擦手。
「誰跟你說在我手裡?」
「當時辦手續就是您經手的,村委留一份,您手裡留一份,這事兒全村都知道。」陳驍沒繞彎子,把那張債權函掏出來擱在桌上,「馬會林塞了兩張假的抵押登記複印件到鄉里土管所的檔案袋裡,明天上午一封存,這兩塊地就凍上了。」
陳國柱拿起債權函看了兩遍,放下來的時候臉色已經變了。
「劉建國拿咱村的地做抵押?這不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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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扯,所以才要趕在明天封存之前,把咱這邊的完整鏈條遞進去。村委會決議、轉讓協議原件、付款憑證、備案回執,四樣東西全湊齊,老吳才肯做權屬確認的內部記錄。」
「付款憑證呢?」
「在我這兒。協議原件也在。缺的就是村委會決議和備案回執。」
陳國柱沒吭聲,撥了撥火盆里的炭。陳德旺在旁邊站著,看看這個看看那個,不敢插嘴。
半晌,陳國柱才開口:「決議原件不在我手上。」
陳驍盯著他。
「當時辦完手續,村委那份存檔留在了帳房老孟那裡。我手裡那份備案回執倒是在,但決議……」陳國柱停了一下,「上個月,有人來借過。」
「誰?」
「老孟說是鄉里來人查歷史台帳,把那一沓決議連同前兩年的土地轉讓記錄一塊借走了,打了個借條。」
「借條在哪兒?」
「在老孟那兒。」
陳驍轉頭看了一眼外頭的天色,又看了看牆上的掛鍾——快九點了。
「老孟家遠不遠?」
「就隔兩條巷子。」陳國柱站起來,從柜子里翻出一個鐵皮餅乾盒,打開,裡頭是一疊用牛皮筋捆著的紙。他抽出一張蓋著紅戳的回執遞過來,「備案回執給你。但決議的事,你得去找老孟。」
陳驍接過回執,對著燈看了一眼,土管所的章和日期都對得上。
「國柱叔,明天早上我去土管所遞材料,您能不能一塊去?」
陳國柱沒說行也沒說不行,用火鉗把一塊炭翻了個面。
「驍子,我跟你說句實在話。這兩塊地是集資款買的,全村幾十戶的錢在裡頭,我當然想把事情弄乾淨。但你也知道,馬會林那邊能買通雙城工商所開介紹信,這說明他手伸得不短。我一個退休的村幹部,明天去土管所替你站台,萬一對方反咬一口說村委會當初賣地程序有問題,那就不是你一個人的麻煩了。」
「程序沒問題。」
「我知道沒問題,但人家要找茬,雞蛋里也能挑出骨頭。」陳國柱聲音壓低了些,「你先把決議原件拿到手,東西齊了,我再考慮。」
陳驍看了他兩秒,點了一下頭,沒再多勸。
出了陳國柱家的門,陳德旺小聲說:「國柱叔這是怕了?」
「不是怕,是老人家想看清楚再動。」陳驍裹緊軍大衣,「走,找老孟。」
老孟家在村西頭,三間土坯房,院子裡堆著柴垛。敲了好一陣門,裡頭才傳來拖鞋聲。開門的老頭六十出頭,穿著棉褲棉襖,頭髮亂糟糟的,明顯剛躺下。
「誰?哦,德旺啊。」
「孟叔,我侄子陳驍有急事找你。」
老孟把兩人讓進屋,陳驍開門見山問了借條的事。老孟翻了半天抽屜,找出一張巴掌大的白紙條,上頭寫著「借閱陳家堡96至98年度土地流轉台帳及相關決議」,落款是「鄉國土資源管理所」,簽名潦草得看不清。
「就這?」陳驍把借條翻過來,背面空白。「沒有具體清單?借了幾份、哪幾份,都沒寫?」
「來的那個人說就借幾天,查完就還。」老孟有點心虛,「我看是鄉里的人,就沒多問。」
「那人長什麼樣?」
「三十來歲,穿夾克,騎摩托來的。說是土管所的,但我以前沒在所里見過他。」
陳驍把借條收進兜里。
「孟叔,購地那兩份文件,除了村委會決議,還有什麼一塊被借走了?」
老孟想了想:「決議、付款收據的底聯、還有當時測繪的紅線圖。收據底聯和紅線圖本來跟決議夾在一塊的,一沓拿走的。」
「付款收據底聯?我手裡那份不是底聯?」
「你手裡那份是你自己留的收款方聯,底聯是村委存檔那份,上頭有國柱叔簽的字和村委的章。」
陳驍心裡算了一筆帳:他手上有購地協議原件和自己留存的付款憑證,加上剛從陳國柱那裡拿到的土管所備案回執,四樣東西還差村委會決議。但現在決議被人借走了,連同付款收據底聯和測繪紅線圖一塊沒了。
「那人來借的時候,是不是就上個月的事?」
「臘月初的樣子,具體哪天我記不太清了。」
臘月初。馬會林往土管所檔案袋裡塞複印件是讓雙城工商所的人前天去辦的,但決議被借走是臘月初——他提前半個月就開始布局了。
「孟叔,這些東西還了沒有?」
「沒有。」老孟搖頭,「我催過一回,那人說年前事多,年後再還。」
陳驍站起來,在屋裡轉了一圈。
三樣東西分散了:決議被人借走不知去向,付款收據底聯跟決議在一起,測繪紅線圖也一塊沒了。想在明天上午之前全部追回來,幾乎不可能。但老吳說了,只要把完整鏈條湊齊就行。
他手上有協議原件、收款方聯的付款憑證、備案回執,差的是村委會決議。如果決議短時間追不回來,能不能用別的東西佐證?
「孟叔,當時村委會開那個決議,會議記錄本上有沒有?」
老孟愣了一下:「有的,會議記錄本在村委辦公室柜子里,那個沒被借走。」
「上頭有沒有記這兩塊地轉讓的事?」
「有,當時是我記的,國柱叔主持的,參會的人都簽了名。」
陳驍點了點頭。會議記錄本雖然不是決議原件,但上頭有日期、有參會人簽名、有議題記錄,配合他手裡的其他三樣,鏈條基本能補上。
「德旺叔,明天一早你去村委把會議記錄本借出來,我去找老吳。」
「行。」
陳驍正要走,又折回來。
「孟叔,測繪紅線圖上,兩塊地的四至標註跟現在的界樁對得上吧?」
老孟遲疑了一下:「東邊那塊沒問題。西邊那塊……我記得當時測繪的時候,紅線往南多劃了一截,把舊磚窯那片也圈進去了。後來國柱叔說那塊有爭議,讓測繪員重新劃的。但我不確定借走的那份是改之前的還是改之後的。」
「舊磚窯那片有什麼爭議?」
「八幾年的事了,跟隔壁劉莊的地界糾紛,一直沒徹底了斷。你別管這個了,那塊不在你買的範圍內。」
陳驍沒再多問,但把這個細節記下了。舊磚窯的紅線異常,現在不是重點,但被借走的測繪圖如果是改之前那版,落在馬會林手裡,又能做文章。
回去的路上,陳德旺騎著摩托,陳驍坐後頭,兩人都沒說話。
到了家門口,陳驍下車,拍了拍陳德旺的肩膀:「明天早上六點半,你去村委拿會議記錄本,我在家等你,七點一塊去鄉里。」
「驍子,萬一那個會議記錄本也被動過手腳呢?」
「所以你明天拿到手第一件事,翻到那一頁,看看有沒有缺頁。」
陳德旺走了以後,陳驍進屋,把今晚拿到的東西全攤在桌上:備案回執、購地協議原件、自留的付款憑證、老孟那張借條。
協議原件他一頁一頁重新翻了一遍。
翻到中間,手指停住了。
購地協議一共八頁,騎縫章從第一頁蓋到最後一頁。他一頁頁對騎縫章,對到第四頁和第五頁之間的時候,章的邊緣對不上了——中間少了兩頁。
他把協議拿到燈下,仔仔細細又看了一遍。第三頁末尾寫的是地塊四至描述,第四頁直接跳到了違約條款,中間應該有的地塊附圖和雙方權利義務整整兩頁沒了。
這份協議原件一直在他手裡,從沒給過別人。
除非,一開始拿到手的時候,就已經被抽過了。
陳驍把協議放下,拿起桌上那張缺了兩頁的合同,對著燈又看了一遍騎縫章斷裂的位置。
缺的那兩頁,騎縫章的右半邊應該還在。誰抽走的,誰手裡就有那半枚章。
他把合同翻到缺頁處,忽然注意到第三頁右下角有一個極淡的印痕——不是村委的紅章,是一枚藍色的橢圓形印章,只露出半截邊緣,像是蓋在下一頁上透過來的。
村委會的章是圓形紅章,土管所的章也是圓形紅章。
這枚藍色橢圓章,不屬於其中任何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