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德旺把那張債權函拍在桌上的時候,手都在抖。
「驍子,你自己看。」
陳驍接過來,借著堂屋的白熾燈掃了一遍。抬頭是「債權轉讓暨擔保權益通知函」,蓋著雙城利源貿易的紅章,落款日期臘月十九——就是昨天。
內容不長,意思卻能要人命:劉建國生前欠馬會林本息合計六萬二,該債權項下以陳家堡104國道東側兩塊荒地使用權作為擔保,現債權人依法主張擔保權益,要求債務繼承人十五日內清償,否則將申請處置擔保財產。
後頭還附了一張手繪的地塊草圖,標註位置、面積,連界樁方向都畫得清清楚楚。
陳驍把紙翻過來又看了一遍,沒急著說話。
陳德旺搓著手站在旁邊:「下午鄉里土管員老吳也打電話來了,說有人遞了材料反映這兩塊地存在權屬爭議,讓年前別動工,等年後核查。」
「老吳原話怎麼說的?」
「就說上頭有人遞了份東西,他也不好講太細,讓你自己去問。」陳德旺聲音發緊,「驍子,這兩塊地是集資款買的,七百多萬的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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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
陳驍把債權函折好揣進棉襖內兜,站起來套上軍大衣。
「德旺叔,你騎摩托來的?」
「嗯。」
「走,去鄉里。」
陳德旺愣了一下:「這都快八點了,土地所早下班了。」
「老吳家住鄉里宿舍樓,找他。今晚不把檔案看到,明天他們一封存,年後開了門黃花菜都涼了。」
臘月的夜風颳在臉上跟刀子似的。摩托車順著村道往鎮上顛,陳驍坐在后座,一隻手揣兜里捏著那張債權函,腦子轉得比車輪還快。
馬會林這招不是臨時起意。
冷庫那邊剛被他掀了桌,這邊立刻掏出土地擔保的牌——說明這張底牌至少攥了半個月,就等著冷庫的事一了結就往上甩。
但有一個地方不對。
這兩塊荒地,陳驍是通過村里和鄉里土管所正經走的手續,交的錢,簽的協議。劉建國一個雙城人,拿什麼資格把江東省的地拿去做抵押?
除非,有人在中間做了手腳。
摩托停在鄉政府宿舍樓下的時候,二樓有一扇窗還亮著燈。陳德旺仰頭看了一眼:「老吳在。」
兩人上樓敲門。開門的是個穿毛衣的中年男人,看見陳德旺先點了頭,目光落到陳驍身上停了一下。
「吳叔,這是我侄子陳驍。」陳德旺遞了根煙。
老吳接過煙沒點,往身後瞄了一眼,壓著聲說:「德旺,電話里跟你講了,這事我不好插手。」
「吳叔,我就看一眼檔案,看完就走。」陳驍從兜里掏出兩條利群,擱在門口鞋柜上,「年後查也行,但明天你們要封存,我連自己買的地到底被寫了什麼都不知道,這年過不踏實。」
老吳看了看煙,又看了看陳驍,猶豫了幾秒,回頭沖屋裡喊了聲「我出去一趟」,就領著兩人下了樓。
土地所就在鄉政府一樓東頭,老吳開了門,擰亮日光燈,徑直走到靠牆的鐵皮檔案櫃前,翻了一陣,抽出兩個牛皮紙檔案袋。
「104國道東側那兩塊,對吧?」
「對。」
老吳把檔案袋擱在辦公桌上,自己退了兩步靠在門框上,意思很明白——你自己看,我什麼都沒說。
陳驍拆開第一個檔案袋。
購地協議在,村委會的蓋章在,鄉土管所的備案表也在。他一頁一頁翻,翻到最後,手指停住了。
備案表後頭夾了一張「土地使用權抵押備案登記表」,填表日期是97年11月。抵押人寫的是劉建國,抵押權人寫的是馬會林,擔保債權金額四萬五。
但這張表只有複印件。
陳驍翻了翻,把整個檔案袋倒過來抖了一遍——沒有原件,沒有附件,也沒有任何審批簽字。
他又拆開第二塊地的檔案袋,情況一模一樣:正經的購地手續齊全,最後面夾了一張同樣的抵押登記複印件,同樣沒有原件。
「吳叔,」陳驍指著那張複印件,「這東西什麼時候放進來的?」
老吳瞥了一眼,沒接話。
「我買地的時候來辦備案,這兩個袋子我親手翻過,裡頭沒有這張紙。」
老吳沉默了幾秒,聲音壓得更低:「前天下午,有個雙城來的人拿著介紹信,說是補辦歷史遺留的抵押備案。值班的小周收了材料,我回來才知道。」
「介紹信誰開的?」
「雙城那邊工商所。」老吳頓了頓,「我也覺得不對,但人家手續表面上沒毛病,我也不好直接退回去。」
陳驍點了點頭,把兩份檔案的每一頁都仔仔細細看了一遍。購地協議上甲方是村委會,乙方寫的是陳驍本人,金額、日期、界址四至全部清楚,村委和土管所兩個章都在。
他心裡有了數。
這兩張抵押登記的複印件,壓根就是後塞進來的。劉建國97年11月的時候人還在內蒙跑運輸,簽字都不可能在場,更別說拿別人村的地去給雙城的債做抵押了——手續上根本走不通。
但麻煩在於,這兩張紙現在就躺在官方檔案里。一旦明天封存,年後走爭議核查程序,少則一個月,多則仨月,這兩塊地就動不了。
而他跟族裡承諾的是年後開春動工擴建大車店。
七百多萬集資款,三年還本息的承諾,壓在身上的不只是錢,是陳家堡幾十戶人的信任。拖上三個月,不用馬會林動手,村里自己就先炸鍋。
「吳叔,這兩張複印件沒有原件、沒有審批簽字,按規定能作為爭議依據嗎?」
老吳想了想:「如果只是複印件,沒有原始合同佐證,核查的時候站不住。但問題是人家提了爭議申請,程序上我們得走完才能解凍。」
「如果我明天一早拿著原始購地憑證來,能不能先確認我這邊的權屬沒問題?」
老吳沉吟了一會兒:「你要是能把購地的完整鏈條——村委會決議、轉讓協議原件、付款憑證、還有當時的土管所備案回執——全湊齊了拿過來,我可以先做一個權屬確認的內部記錄。這樣就算走爭議程序,你的東西也在檔,不影響最後的結果。」
「行。」陳驍把檔案放回袋子裡,遞還給老吳,「明天早上八點,我來。」
老吳鎖好檔案櫃,關燈鎖門,站在走廊里猶豫了一下,還是多說了一句:「陳驍,我多一嘴——明天上午所里開完會可能就封存了,你趕早。」
出了鄉政府大門,陳德旺跨上摩托車,手搭在鑰匙上沒擰。
「驍子,那些憑證你手裡有嗎?」
「購地協議原件在我這兒,付款憑證也留了底。」陳驍頓了頓,「但村委會決議和土管所的備案回執,原件在村長那裡。」
「那現在……」
「回村,找陳國柱叔。」
摩托車發動,在凍硬的路面上打了個滑,陳德旺穩住車把,擰足了油門。
風灌進領口,陳驍眯著眼,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一件事——馬會林不會只丟兩張複印件進來就完事。
這人在雙城能做假帳、能偽造欠條、能買通工商所開介紹信,他塞進來的這兩張紙只是第一步。
如果明天早上拿不出完整的購地憑證,土地所一封存,馬會林就有了三個月的窗口期去補齊他那邊的偽證鏈條。到時候再想翻,可就不是去鄉里跑一趟的事了。
摩托車拐上村道的時候,遠處陳家堡幾戶人家的燈火在寒夜裡忽明忽暗。
陳驍拍了拍陳德旺的肩膀:「快點,國柱叔睡得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