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88章 聚義廳爭鋒

  黑風嶺踞於清水鎮東北五十里處的黑風山中,寨中有匪八百餘眾,兵強馬壯,在周邊三縣算是數一數二的大寨。

  但凡走邊陲商道的都知道,黑風嶺三個字比官老爺的令牌還管用——見了他們的旗號,乖乖留下買路錢,能活命。

  黑風山脈的夜總是來得早。

  酉時剛過,山霧便從峽谷里漫上來,像一鍋煮沸的灰湯,把整座山寨泡在裡面。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首選天天看小說,𝓽𝓽𝓴𝓪𝓱.𝓽𝔀超給力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聚義廳里卻亮如白晝——

  八盞牛油大燈燒得正旺,燈芯噼啪炸響,映得廳中那面「替天行道」的殘旗上血跡斑斑。

  這旗,是二十年前掛上去的,早褪了色。

  黑風嶺於十年前就不替天了。

  廳中數十個嘍囉,按刀佩劍,分列兩廂。

  左側上首坐著的四條漢子,便是黑風嶺的四位當家。

  再往下,十三張榆木椅上坐著十二位頭領。

  餘下四十來個大小頭目只能站著,脊樑挺得筆直,連呼吸都壓在喉嚨里——

  能進這聚義廳的,沒一個善茬,但今日這陣仗,連最老的油子都覺得胸口發悶。

  原因很簡單:大當家要是不來,這廳里遲早要見血。

  「老三,你他娘的少往別人身上潑髒水!」

  說話的是二當家熊無極。這蠻子站起來像座鐵塔,一身黑毛從脖頸一直長到手背,敞開的皮襖里露出半截銅環甲。

  他一巴掌拍在桌沿上,整張實木案板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桌上茶碗跳起來半尺高。

  「是你那個叫什麼『鐵鷂子』的狗腿子牽的線,與王家合作。是狗娘養的王家人直接撕破臉皮,還殺傷我這麼多弟兄。」

  劫掠松鶴武館物資出了事,惹出劉三郎那條瘋狗,你倒把這鍋往北蠻身上扣?」

  三當家劉魁沒動。

  他坐在第三把交椅上,一身藏青箭袖,腰間懸著一柄連鞘長刀,刀柄鑲嵌著寶石。

  在這滿廳匪類里,他看起來倒像個落魄的世家公子。

  「二哥,可別舊事重提呀!」劉魁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才放下。

  「現在說的是前兩天的衝突,就事論事。我派人是去探商路,又沒讓他們捅馬蜂窩。

  我早就說過,王家不簡單,會拿劉三郎做文章,你們非要動手,才發現中計,折損不少弟兄,害得咱們吃了大虧。」

  「放你娘的酸屁!」四當家蠻勇一拍桌子站起來。

  這人長得跟熊無極一個模子刻的,只是矮了半頭,滿臉橫肉上橫著幾道刀疤,其中一條從眉骨一直劈到嘴角。

  模樣看起來極為猙獰,他瓮聲瓮氣道:「什麼陰謀詭計,不就是想說王家怕你們?你們武國人就是會往自己臉上貼金!

  老子在北蠻邊軍的時候,王家商隊見了北蠻旗號繞道走,屁都不敢放一個!你們惹出來的禍,還要全寨來擦屁股?」

  「老四坐下,嗓門那麼大幹嘛?」

  五當家賀武用摺扇點了點蠻勇的肩膀,聲音不緊不慢,「二哥、三哥,你們北蠻人直來直去,但今日這事不是誰惹禍的問題。是王家已經騎到咱們脖子上拉屎了——

  他們在臨江鎮貼了告示,說黑風嶺是『過街老鼠』,懸賞千八百兩銀子買咱們兄弟的人頭。

  這口氣,你們咽得下去?」

  蠻勇愣了一瞬,回頭看了看熊無極。

  熊無極冷笑:「老子咽不咽,關你屁事。老子只問一句——跟王家開戰,你劉魁拿什麼打?

  龍淵王家私兵過千,先天境供奉就有兩位,通脈武者不明,還有一隊重弩手。你們那點隊伍,夠人家塞牙縫的?」

  「所以才要全寨一起上。」劉魁終於放下茶碗,眼神沉下來,「二哥,你別跟我裝糊塗。

  你嘴上說不怕王家,心裡怕的是武國大軍吧?跟王家一打,動靜大了,引來邊軍圍剿,你北蠻攪亂商道的差事就黃了。對不對?」

  廳中溫度驟降。

  這話捅的是窗戶紙。

  誰都知道黑風嶺背後站著北蠻,時常資助軍備物資,但沒人敢在聚義廳里挑明。

  劉魁今天敢說,是因為他背後站著大當家。

  熊無極的眼珠慢慢紅了。

  蠻族血統讓他一旦動怒,瞳仁會泛出一層獸類的金光。

  他右手已經按上了腰間那柄九環大刀的刀柄,鐵環叮噹作響。

  「老三,你再說一遍。」

  「我說——二哥怕的不是王家,是王庭怪罪。」劉魁寸步不讓,手也按上了刀柄,

  「你要是怕了,就少來摻和,清水鎮這邊我們自己守。臨江鎮那邊,我們自己打。」

  「你敢?」

  蠻勇的板斧已經出鞘半寸。

  十二位頭領里,有七個不約而同地站了起來。

  武國出身的站劉魁身後,北蠻出身的靠向熊無極。

  剩下的幾個老油子誰也不幫,往門口挪了兩步——這種場面,待會兒要是動起手來火併,站錯隊是要掉腦袋的。

  賀武沒動,摺扇輕輕敲著桌面,像在數秒。

  「都他娘的給老子坐下!」

  一聲暴喝從門口炸進來,震得八盞牛油燈齊齊矮了一截。

  所有人都僵住了。

  主位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

  黑袍。鬼面。

  沒有人看清他是怎麼進來的。

  廳門從議事開始就關著,門口站著的兩個頭目也沒吭聲——好像這個人本來就該坐在那裡,好像他一直就在那裡。

  大當家。

  他往椅背上一靠,兩條腿擱上案台,靴底還沾著新鮮的泥——剛從山裡回來。

  面具上那張猙獰鬼臉在燈火里忽明忽暗,看不出表情。

  「吵了半個時辰,吵出個什麼結果?」聲音不大,像鈍刀刮骨頭,聽得人後頸發涼,

  「劉魁要打,熊無極要縮,賀武和稀泥,蠻勇只會喊打。

  十二個頭領,七個站隊,五個看戲。就這,還叫黑風嶺?」

  沒人敢接話。

  大當家從懷裡摸出一塊令牌,啪地拍在桌上。

  令牌是青銅的,正面刻著一隻狼頭,狼嘴裡叼著半截斷劍。

  「北蠻王庭三日前發的令,一個月內,截斷臨江鎮往西的所有商道。完不成,換人。」

  熊無極和蠻勇同時變了臉色。

  這令牌他們認得,是北蠻影衛的調令。能拿到這東西的,在王庭里至少是從三品的實權人物。

  「王家那邊,我已經派人查了。」

  大當家從袖中抽出一卷薄絹,隨手丟在桌上,「王家在臨江鎮明面上有兩百私兵。

  暗地裡,他們在邊陲養了一支死士隊,叫『血衣衛』,人數不詳,但至少通脈境以上。劉三郎真的是一個賣貨郎。」

  劉魁瞳孔一縮:「大哥,您是說……那劉三郎是王家故意放出來的餌?」

  「餌不餌的,不重要。」大當家抬手止住他,「重要的是,王家已經把刀架到咱們脖子上了。

  劉三郎在臨江鎮上躥下跳,貼告示懸賞,不是瘋了,是在試探——試探咱們敢不敢還手。

  不還手,下個月就該有武國邊軍『誤入』黑風山了。」他緩緩站起身,黑袍垂落如夜。

  「所以,打。」

  一個字,落地有聲。

  「但不是你們想的那種打法。」大當家掃視眾人,目光在每個人臉上停了一瞬,

  「王家有兵有糧有底蘊,正面硬剛,咱們八百人不夠他們一口吞的。

  要打,就打他們的七寸——遍布各州縣的商路、錢莊、糧倉、信使。

  一樣一樣敲,一寸一寸磨。

  讓他們知道,黑風嶺的規矩,不是誰都能碰的。」

  他點了點劉魁:「老三,你帶你的人,去臨江鎮西面,盯著王家往西的商隊。能劫就劫,劫不了就燒,燒不了就散——別硬拼。」

  他又看向熊無極:「老二,你帶北蠻營,去清水鎮東面埋伏。王家要是想玩什麼合縱連橫。

  你給我咬住他們的尾巴,一口一口啃。記住,別正面接陣,要發揮出山寨的優勢,咱們是狼,追襲圍獵,不是狗。」

  熊無極悶聲應了:「好。」

  「賀武。」

  「在。」

  「你管情報。三日內,我要知道王家在江城,玉城所有產業的底細?錢莊在哪,糧倉幾間,誰管帳,誰護院,一清二楚。」

  「明白。」

  「蠻勇。」

  蠻勇一挺胸:「大哥你說!」

  「你帶人守山。誰敢趁後方空虛摸上來,打斷腿扔下山去。」

  大當家重新坐下,抬手一揮:「散了吧。三日後,我要聽到第一聲炮響。」

  「是!」

  眾人齊聲領命,魚貫而出。

  聚義廳很快空了。牛油燈燃到了底,燈油噼啪炸了兩聲,映得那張鐵面具忽明忽暗。

  大當家獨自坐在主位上,摘下面具。

  面具下是一張臉——如果那還能叫臉的話。

  左半邊還算完好,右半邊從顴骨到下頜,三道深可見骨的疤痕像蜈蚣一樣爬在臉上,把原本的輪廓撕得面目全非。

  「十里溝,秦家餘孽?」他聲音低沉而沙啞,重新戴上面具,起身走到窗前。

  山風灌進來,吹得黑袍獵獵作響。遠處臨江鎮的方向,隱約能看到幾點燈火,像野獸的眼睛。

  「王家啊王家……當年滅秦家滿門的時候,你們可沒手軟,更是狗改不了吃屎。」

  他低低笑了一聲,笑聲里沒有溫度,「這一回,老子要讓你們知道,什麼叫狂妄自大。只要敢來,就崩掉一口牙。」

  夜風卷著山霧撲進窗欞,將案上紙張吹得嘩嘩作響,卻吹不動那塊青銅令牌。

  那塊青銅令牌,造型古樸,角落邊緣有一個浮雕,那是兩條交叉的青銅長戈。

  那是龍淵府秦家的標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