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黑虎死了?虎嘯武社被人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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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香燃過半的時候,李明遠才把那封信放下。
信箋封皮上只有八個字:「虎嘯覆滅,兇手姓秦。」
書房裡靜得能聽見香灰折斷的聲音。窗外是江城七月的梅雨,淅淅瀝瀝打在青瓦上,把滿室沉檀都浸出一股潮氣。
李明遠拇指摩挲著墨玉扳指,一下,兩下。
「平安武堂取而代之……」
他念出這句話時,語氣像在念一篇無關緊要的帳本。
「回稟家主。」
下方跪著的那名黑衣暗衛低著頭,聲音壓得極低:「消息確認過動手的是一名十四五歲的少年,姓秦,修為已達通脈境。」
「通脈境……十四五歲……」
李明遠重複了一遍,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趙黑虎不過是李家安插在清水鎮的一枚閒子。
清水鎮離江城六十餘里,地處邊陲緩衝地帶,說白了就是個窮地方。
李家在那兒經營了七八年,每年從虎嘯武社手裡過一道的銀子也不過數百兩,對李家來說九牛一毛。
棋子死了,談不上心疼。
但——
「一個毛頭小子,說滅就滅了我李家經營多年的暗樁。」李明遠一聲冷笑。
他的食指與中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一下,「此事傳出去,旁人還當我李家是紙糊的。」
「就是,這是打我李家的臉,絕不能就這麼算了!」左側傳來一聲悶雷似的暴喝。
李家二爺李明山猛地站起來,這漢子身材魁梧如鐵塔,一身短打勁裝裹著虬結的肌肉,面容跟李明遠有七八分相似,只是線條粗糲得多,滿臉橫肉隨著怒氣一抖一抖。
「要是連個賣滷肉的野小子都騎到咱們頭上拉屎,那往後什麼阿貓阿狗都敢來踩一腳,還得了?」
「二哥,坐下。」
李明遠沒回頭,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李明山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悶哼一聲坐了回去,椅子被他壓得吱呀作響。
「家主、二爺。」黑衣暗衛又低聲補了一句,「情報上說,當日松鶴武館館主陸鳴、商會聯盟錢滿堂,甚至邊軍斬妖司李無涯都現身虎嘯武社駐地。
三人到場,與那少年相見攀談,言辭之間,多有誇讚,更有結交籠絡之意。」
「什麼?」
李明山猛地瞪眼:「陸鳴那個老東西、錢滿堂那頭老狐狸——還有斬妖司的人?
他們得了失心瘋不成?
一個賣滷肉的小兒,值得他們三個聯袂現身?」
「不是瘋了。」
一直坐在右側沒開口的那人終於出聲。
是李家三爺李明文。
他穿一襲月白長袍,腰系玉帶,面容清癯,手中摺扇輕搖,渾身上下透著一股書卷氣。若不是那雙眼睛偶爾閃過的精光,任誰都以為這是個教書先生。
「能讓陸鳴看重,讓錢滿堂拉攏,讓斬妖司的鎮守校尉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李明文摺扇合攏,點了點桌面,「這說明那姓秦的少年不簡單,很不簡單。」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大哥:「趙黑虎死了就死了。一個清水鎮,我李家投入有限,算不上什麼傷筋動骨的損失。
但面子是面子——咱們李家紮根江城百二十年,關係盤根錯節,若此事不了了之,外頭那些等著看笑話的人,嘴上不敢說,心裡怕是已經把我李家當軟柿子了。」
李明遠沉默片刻,緩緩站起身。
他走到窗前,推開半扇窗欞。
江城傍晚燈火闌珊,濕冷的風灌進來,帶著護城河的水腥氣和遠處酒樓的絲竹聲。
「老三,你說得對。」他背對著眾人,聲音聽不出情緒,「面子得找回來。但怎麼找,得講究,把事情調查清楚。」
他轉過身:「老三,你親自去一趟清水鎮。」
李明文挑了挑眉:「大哥的意思是——」
「不必大張旗鼓。」李明遠坐回太師椅,手指在扶手上輕敲兩下,「你帶幾個人,去調查一番,探探那秦崢的底細。
什麼來路、什麼功法、背後有沒有人撐腰。若真有本事,把話說開,結交無妨——咱們李家不缺銀子,缺的是年輕人才。」
他目光微冷:「倘若只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野路子,仗著幾分天賦就敢在我李家地盤上撒野——」
話沒說完。
但書房內所有人都聽懂了。
李明文摺扇一展,笑了一聲:「明白了。明早便動身。」
……
清水鎮,鎮東。
秦氏滷味鋪門前圍了黑壓壓一群人,把整條街都堵了半邊。
鋪子歇業整整三天。
門板上的刀痕還沒補,木板縫裡透出一股若有若無的滷料香氣,勾得人心裡發癢。
「哎,你們說,今天鋪子到底開不開?」
「誰曉得,昨天也沒開,前天也沒開。」
「我嘴裡都淡出鳥來了!那鹵豬蹄……嘖嘖,一想就流口水,做夢都夢到。」
「可不是嘛,以前只覺得好吃,還沒啥。可接連幾天吃不著,反倒格外想念。」
「都怪虎嘯社那群混帳,害得鋪子關了這麼久。」
「虎嘯社?早完蛋了!現在叫平安堂。你沒聽說?」
「聽說了聽說了。不過,平安堂歸平安堂,滷味鋪子啥時候開張啊?」
人群正七嘴八舌,街角一陣喧譁。
「快看!孫屠戶送肉來了!」
鎮東孫屠戶推著一輛木車,車上整扇鮮豬肉碼得冒尖,滿頭大汗地往鋪子方向趕。
後面跟著西鋪張屠戶,扛著半扇排骨,氣喘吁吁。
「有肉了,要開張了!」人群轟地往前涌了一步。
吱呀——
鋪子從裡面一塊塊卸下門板。
秦鐵柱頂著一頭亂髮鑽出來,左臂紗布還沒拆,睡眼惺忪地打了個哈欠,沖外頭擺手:「秦氏滷味恢復經營,各位久等,今日滷肉管夠,價錢照舊。」
話音未落,人群潮水般湧上去。
「秦掌柜,給我來半斤!」
「掌柜的,切兩斤肉,要肥瘦相間的!」
「我也要兩斤!饞死我了!」
鋪子裡熱氣蒸騰,六口大鐵鍋一字排開,咕嘟咕嘟冒著泡,色澤紅亮的滷肉在其中沉浮,濃郁的香氣瞬間瀰漫整條街道。
秦大牛在灶台前控制火候。陳奎和他婆娘杜氏在案板前切肉稱重,動作麻利。
秦小蘭和劉紅梅在後院伙房調配滷料。
兩個新招的夥計首次上陣,手忙腳亂地打包收錢,眾人各有分工,忙而不亂。
秦宅後院。
殘月趴在門檻上,眼睛半眯著,懶洋洋地舔著爪子上那道淺粉色傷疤。傷勢早就痊癒了,傷口只剩一道淡淡的痕跡。
秦崢坐在院中磨刀。
他得了趙黑虎的大刀,但獵刀也沒有扔掉。
獵刀卷了刃,他磨得很慢,很仔細,每一下的節奏都像心跳一樣穩。
「唰——唰——」
磨刀聲在院子裡格外清晰。
秦小蘭在廚房忙碌,鐵鍋翻炒的聲響和滷料的香氣飄出來,混著暖洋洋的光,讓人昏昏欲睡。
殘月猛地抬頭看向鋪子方向,又看向秦崢。
秦崢微微眯眼:「來了。」
他的靈覺時刻關注著鋪子,早在兩個陌生人站在街對面時就已經捕捉到了。
五丈感知範圍,風吹草動盡在掌控。那兩人的心跳頻率、呼吸節奏、內力深淺——在他靈覺之下根本無所遁形。
灰袍人,通脈後期,氣息收斂極好,但瞞不過靈覺。
錦袍青年,通脈初期,內力虛浮,像是靠丹藥堆上去的。
李家的人?
秦崢嘴角微微一動,面上沒有流露出半分異色,手腕不停,依舊緩緩磨刀。
唰——唰——
刀刃摩擦砂石,聲響平穩如常。
街對面,那灰袍人在門外佇立片刻,買了一包滷肉,自始至終沒有開口半句。
秦崢恰好將獵刀磨畢,指尖輕劃刃口,凜冽鋒芒一閃而過。
他放下獵刀,起身拍去掌心石粉。
「娘,今天鹵什麼?」
廚房裡傳來秦小蘭的應答:「你最愛吃的醬肘子,多放了八角。」
秦崢低頭,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意:「肘子先留一份,我去鋪子轉一轉。」
話音落下,他拎著長刀,徑直走出後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