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衛司牢獄位於城衛司的後方的不遠處,李峰走了許久才走到。
平時李峰很少來這裡,畢竟他就只是一個臨時差役,這大牢重地,也輪不到他們來這裡巡視。
相比起前院公事房的嚴肅,大牢這邊到了夜裡反倒呈現出了另一種氛圍,白天城衛司的差役們來來往往,大多神情肅穆,但這大牢外圍的值房裡,倒是熱鬧很多。
李峰低著頭,悄悄繞過前院,來到了位於後方的牢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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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到了牢獄,氣氛果然不同了。
只見牢獄旁的值房裡,幾個獄卒正聚在一起,正興高采烈地鬥著蛐蛐,時不時還傳來一陣喝彩聲。
夜裡一般沒什麼人來查崗,所以相比起前院那種緊張的氛圍,這牢獄裡反倒是悠閒了許多。
「幾位大哥,忙著呢?」
李峰走上前,跟一個值班的獄卒打了聲招呼。
那獄卒聽到聲音,抬頭看了一眼,看到李峰一身白役的打扮後,隨口回道:「哥們,看著面生啊,大晚上的,來牢獄有什麼事嗎?」
李峰拱了拱手,客氣道:「兄弟李峰,昨天是不是有個叫張強的人被抓了進來,他是我的外甥,不知幾位大哥能不能行個方便,讓我看看他。」
聽到「張強」這個名字,那獄卒臉色微微一變,放下了手中鬥蛐蛐的草,連連擺手道:
「原來你是為那個張強而來啊,這事兒兄弟我可做不了主,這是牢頭親自吩咐的,就是要讓這張強吃點苦頭才行,我們哪裡敢私下通融。」
正說著,門帘掀開,一名身材魁梧的牢頭剛好從外面走了進來。
「趙大人。」
李峰衝著牢頭拱了拱手。
牢頭的地位和差頭基本相當,也算是上峰。
「嗯。」
趙剛看了李峰一眼,隨意地應了一聲。
因為城衛司里走關係進來的白役就那麼幾個,所以趙剛也認得李峰。
李峰走上前,將張強的事情提了提,隨後從懷裡掏出表姐給的那三十兩白銀,悄悄遞了過去,賠笑道:「牢頭,這是家屬的一點心意,您看能不能別讓他在裡頭遭大罪。」
趙剛瞥了一眼李峰遞過來的銀子,沒有伸手去接,如果是平時,他早就揣懷裡了,但這次,他卻堅決地擺了擺手,把銀子推了回去,直接拒絕了李峰的請求。
這年頭世道亂,外頭若是遇到什麼罪大惡極之人,基本都是當場格殺的,極少會費事壓回牢里,如今這牢里關著的,都是些罪名模稜兩可的角色,只要塞足了錢,大罪能化小,小罪能化無。
按理說,作為牢頭,升遷的指望肯定是不能和外面的差頭比的,也就指望著這點油水了。
但這次他卻不敢再收,因為這張強得罪的人身份特殊。
「李峰啊,這銀子我不能收。」
趙剛嘆了口氣,壓低聲音道:「這事啊,我也幫不了你,不過,看在以前林差頭對大家多有照拂的份上,我跟你透個底,你那外甥張強,昨日調戲的女子,正是咱們新上任的姜差頭。」
聽到這話,李峰心頭一震,瞬間恍然大悟。
難怪張強會被巡街的差役直接丟進大牢,原來是惹到了新來的差頭。
趙剛繼續說道:「這姜差頭是從內城空降下來的,聽說來頭不小,我可不想因為這點銀子就得罪了她,所以,張強這幾日須在裡頭吃足了苦頭才行。」
頓了頓,趙話鋒一轉,繼續說道:「不過,牢里雖然斷了他的飯水,但看在以前林差頭的份上,給張強的家人一個送飯水的機會,你們自己每天晚上按時送飯水給他,弟兄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當沒看見了。」
「多謝趙大人指點,您的恩情我記下了。」
李峰聞弦歌而知雅意,卻沒有把銀子重新收回懷中,而是悄悄再次遞了過去,壓低聲音道:「趙大人,這大晚上的,兄弟們在牢里值班也辛苦,這點錢您拿著,給兄弟們買點酒水喝,暖暖身子。」
趙剛有些意外地重新瞥了李峰一眼,見他絕口不提通融之事,只說給兄弟們買酒水,心裡頓時覺得李峰很會做人。
他略一沉吟,也不再推託,順水推舟地將銀子攏入袖中,默默收下了。
「謝趙大人。」
李峰見趙剛收下銀兩,笑了笑說道。
在這個世道,關入牢獄之中,能有牢頭一句準話,再加上這筆孝敬錢,張強在牢里也能少挨些黑手,不至於丟了性命。
如果他今天沒來,張海恐怕就不是吃點苦頭的問題了,刑具隨便一上,再加上沒有飯水,餓個幾天下來,哪怕不死也沒了半條命。
這三十兩銀子雖說不能直接把人撈出來,但應該不會給張強上刑具了,至於飯水就只能由表姐一家多費點神自己來送了,至於什麼時候能出來,就只能期望過段時間,姜差頭忘了這回事,到時再想點辦法把人撈出來了。
「人在裡頭,老王,你過來帶人進去見見家屬。」收了好處,趙剛的神色也溫和了許多,擺了擺手吩咐道,隨後便不再說話,似乎也不願在明面上多捲入這件事。
老王很快走過來,帶著李峰就往牢獄裡走,很快,在下了數層台階之後,便來到了關押犯人的牢房,一股腐臭發霉的氣味瀰漫在空氣中,令人十分不適。
路過幾個牢房,裡面關押著幾個骨瘦如柴的犯人,看到有人進來也毫無反應,好似行屍走肉一般。
「就是這裡了。」
老王帶著李峰來到第五間牢房。
李峰湊上去一看,只見破爛的草堆里趴著一個人,身上有不少的血跡,顯然已經被狠狠地教訓過了。
「張強?」
李峰走到近前,隔著柵欄小聲喚了一句。
原本趴在那裡一動不動的張強,聽到聲音,晃晃悠悠抬起腦袋,借著昏暗的火光瞅了李峰一會兒,這才辨認出人來,有氣無力地哭喊道:「是......是舅舅嗎?快,快救我出去,他們快把我打死了……」
李峰並不回應他的求救,冷聲說道:「表姐讓我來看看你,總之,這段時間你就只能先在這牢里委屈著了。」
張強聽罷,頓時露出了絕望的神情,扒著柵欄哀求:「舅舅你不能見死不救啊,你嫂子不是差頭嗎,你不也是城衛司的人嗎,你幫我求求情!對了,你嫂子不是差頭嗎,讓她跟他們說說啊……」
李峰沉默了一會。
他對張強其實沒什麼好感,這傢伙成天遊手好閒四處廝混,但想到表姐以前時常拿米麵接濟他們,他還是開口道:
「你得罪的人大有來頭,是城衛司新來的差頭,牢頭已經發話了,不敢通融,不過我已經替你說情了,明天起,讓你娘每日親自來給你送飯水,你就老實在這熬著,等熬過了風頭,興許還有命出去。」
說罷,李峰不再理會張強的哭喊,轉身往外走去。
張強見狀,瞬間地癱倒在草堆里,滿心絕望,口中還念叨著『給他們送那麼多米麵又能如何,到頭來還不是一點用處都派不上。』
他心裡恨啊!
想當初,李峰他爹當了一輩子差,窮的叮噹響,死了都沒人幫忙置辦後事,還不是全靠他老娘出錢出力幫忙料理的後事,還有李峰那個嫂子,如今哪怕混上了差頭又如何,一遇上事兒,還不是連個屁都不敢放!
當初就不應該搭理他們一家,就該由著他們自生自滅,若是把那些接濟的銀兩全省下來,留到今日拿去疏通關係,自己怕是早已重見天日了,何苦在這裡受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