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製小艇重重地撞擊在「開拓者號」黑色的吃水線上發出沉悶聲。
繩梯被迅速拋下。
幾名全副武裝的英國皇家海軍士兵率先攀上甲板,手裡的恩菲爾德步槍端得筆直,槍口在空氣中來回移動。
緊接著,穿著筆挺海軍制服的軍官踩著甲板上的積水走了上來。肩章上的軍銜顯示這這是位上尉,他臉色陰沉,目光如同審視獵物般掃過周圍的船員。
領航船長傑克遜整理了下外套的衣領,面帶職業性的微笑迎了上去。
「歡迎登艦,長官。我是這艘船的船長傑克遜。」傑克遜伸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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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海關總監署的巡防艦在公海上攔截合法的英國商船,有什麼事嗎?」
這位叫科林·巴恩斯的上尉並沒有去握傑克遜的手。只是冷冷地盯著傑克遜,直接開口。
「把你的航海日誌、貨物清單以及船員名冊全部拿出來。另外,讓你的水手打開底層的貨艙,我要親自帶人進去核查。」
大副站在傑克遜身後,手心裡全是冷汗。
二號和三號貨艙正是用來存放先鋒軍工那些退役步槍和火炮的地方。一旦打開,什麼偽裝都沒用。
「巴恩斯上尉。」
傑克遜臉上的笑容沒有減少分毫。
「我們的船籍註冊在倫敦航運公會,所屬公司是『阿什本-萬斯遠東航運貿易公司』。我們的船上裝的都是合法的棉布和罐頭食品。在沒有確鑿證據的情況下,您要求強行開啟底層貨艙,這似乎不符合帝國海事法的規矩。」
「規矩是我定的。」
巴恩斯上前一步,壓低聲音。
「傑克遜船長,別拿倫敦的那套來壓我。我們在孟買接到密報,有美利堅的走私船掛著米字旗企圖向印度和清國運送違禁軍火。你的船型和噸位,完全符合密報上的描述。我現在懷疑你們的貨物單涉嫌造假。」
巴恩斯揮了揮手,身後的幾名士兵立刻拉動槍栓發出整齊的金屬摩擦聲。
「如果拒絕配合,我有權以涉嫌走私軍火的名義扣押這艘船,並把你們所有人送進孟買的軍事監獄。現在,打開底艙。」
甲板上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幾名大都會貿易公司的水手不自覺地摸向了腰間隱藏的武器。
只要傑克遜一聲令下,他們會立刻在這狹窄的甲板上和這幾個英國兵拼命。
但傑克遜沒有下令。
他知道,對面那艘巡防艦上的十二磅炮瞄準著這裡。
「上尉,您的職責令人敬佩。」
傑克遜後退了一步,做了個請的手勢。
「既然您堅持要核查,我當然會配合。但在讓水手們搬動那些沉重的貨物之前,我必須先向您出示一份特殊的文件。這是公司董事會在倫敦直接下達的指令,要求我只能單獨交給級別最高的海關長官。」
傑克遜指了指艦橋下方的船長室。
「外面風大。不如我們去艙室里喝杯威士忌,您先看完那份文件,再決定是否要浪費士兵們的體力去搬那些棉布箱子,如何?」
巴恩斯眯起眼睛,盯著傑克遜看了會兒。
他並不認為一個商船船長敢在英國海軍的炮口下玩什麼花樣。
「你們幾個留在甲板上控制局面,誰敢亂動直接開槍。」
巴恩斯對士兵們下達命令,然後看向傑克遜。
「呵……帶路,我倒要看看你能拿出什麼東西來。」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了狹窄但布置得很精緻的船長室。
傑克遜隨手關上艙門,隔絕了外面的海風。他走到桌子前,從帶鎖的抽屜里拿出一個用紅色火漆封口的牛皮紙袋,並沒有立刻遞過去,而是先拿起桌上的酒瓶,倒了兩杯威士忌。
「我不喝酒。」
巴恩斯毫不客氣地拒絕。
「把文件拿出來,我的耐心很有限。」
傑克遜聳了聳肩將酒一飲而盡,然後將那個牛皮紙袋推到了巴恩斯的面前。
巴恩斯拿起紙袋,目光落在那個紅色的火漆印章上眉頭猛的一皺。
那是印度總督府海關總監署的最高級別印章,印章的紋路清晰可見,絕對無法偽造。
巴恩斯撕開火漆,從裡面抽出兩張紙。
第一張紙是一份通行公文。
上面用極其嚴厲的外交官腔寫著:
【茲證明,阿什本-萬斯遠東航運貿易公司所屬之『開拓者號』、『無畏號』、『進取號』商船,所載貨物為大英帝國殖民地部及倫敦上議院特別批准之『甲級海外防務儲備物資』。該批物資事關帝國在遠東之核心戰略布局,屬於最高機密。任何地方海關、巡防艦隊及駐軍,在未經倫敦本部直接授權之情況下,無權對上述船隻進行任何形式之登艦檢查、扣押或延誤。違者將以叛國罪移交軍事法庭論處。】
在公文的最後,簽著一個讓巴恩斯感到頭皮發麻的名字是愛德華·西摩子爵,印度總督府海關總監署最高專員。
巴恩斯拿著這張紙的手開始微微顫抖。
雖然接到了巴林銀行在孟買代理人的密報,要求他找藉口攔截這支船隊。
但他只是個巡防艦上尉,上面還有上校和艦隊司令。
而這份文件上的簽名,是整個印度洋海域海關系統的最高長官!
「這……這不可能。你們怎麼可能拿到總監署的最高豁免令?」
巴恩斯咬著牙,死死盯著傑克遜。
「這肯定是偽造的!你們這群走私犯!」
「上尉,印章和簽名是真是假,您在海關幹了這麼多年難道分辨不出來嗎?」
傑克遜拉開椅子坐下,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阿什本伯爵是這家公司的董事長,而西摩子爵閣下,正是伯爵的親內弟。您覺得,倫敦的貴族們在處理他們的私人產業時,需要向您一個上尉匯報嗎?」
傑克遜的話狠狠地敲在巴恩斯的神經上。
英國官場的關係網錯綜複雜。
如果這艘船真的是總監署最高專員的家族產業,裡面裝的哪怕是一船石頭,自己也絕對碰不得。
一旦今天強行開艙,發現裡面真的是某種不可告人的政治機密,巴林銀行那些人或許保不住他,自己也會成為政治鬥爭的犧牲品被送上軍事法庭。
巴恩斯越想,額頭上開始冒出了冷汗。
他發現自己捲入了一個根本惹不起的漩渦。
「當然,我們都是為帝國效力,互相理解是非常必要的。」
傑克遜看準了時機,將紙袋裡的第二張紙抽了出來輕輕推到巴恩斯的手邊。
那是一張由英格蘭銀行開具的無記名本票。金額的位置,清清楚楚地寫著兩千英鎊。
「西摩子爵閣下在發下這份公文的時候特別交代過。」
傑克遜的聲音變得極其柔和,甚至帶著一絲蠱惑。
「他知道海關和巡防艦隊的兄弟們在海上風吹日曬非常辛苦。如果遇到盡職盡責的軍官登艦核查,不僅不應該責怪,反而應該給予適當的『護航補償』。畢竟,大家都是在保護大英帝國的財產,不是嗎?」
巴恩斯盯著那張本票。
兩千英鎊!
這相當於他這個上尉在海上漂泊整整兩年的薪水。
一邊是強行搜查、得罪最高長官並可能上軍事法庭的萬丈深淵;另一邊是順水推舟、承認文件有效並立刻拿到兩千英鎊的財富。
任何一個腦子正常的底層軍官都知道該怎麼選。
巴林銀行的命令在真金白銀和頂頭上司的簽名面前,變得一文不值。
巴恩斯深吸口氣。
迅速將那張本票摺疊起來,塞進自己制服的內側口袋裡。
「傑克遜船長。」
巴恩斯的臉色瞬間變了,剛才的陰沉和傲慢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公事公辦的嚴肅。
「我已經仔細核查了貴公司的航行文件,總監署的命令明確無誤。『開拓者號』及隨行船隻的所有貨物均符合帝國法律。」
隨後他從口袋裡掏出鋼筆,在傑克遜早早準備好的航海日誌和通關單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並重重地蓋上了巡防艦的通行印章。
「感謝您的配合,巴恩斯上尉。祝您航安。」
傑克遜站起身,臉上的笑容依然無懈可擊。
「嗯……也祝你們在遠東一切順利。我會向艦隊報告,這片海域沒有任何可疑船隻。」
巴恩斯轉身走出了船長室,大步流星地回到甲板上對著那些還在端著槍的士兵下達命令。
「收隊,全部撤回巡防艦!」
「文件核實無誤,這是一艘合法的倫敦商船。給他們讓出航道!」
士兵們雖然有些疑惑,但還是迅速收起武器順著繩梯爬回了小艇。
傑克遜站在甲板上,看著那艘灰色的巡防艦緩緩轉向,噴吐著黑煙向著孟買的方向駛去長長地吐出了口濁氣,感覺後背的襯衫有些濕。
「長官,他們走了。」
大副走到傑克遜身邊,聲音裡帶著激動。
「馬上鳴響汽笛,通知無畏號和進取號全速前進!」
傑克遜轉過頭看著那片更加遼闊的海域。
「危險的關卡已經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