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瀰漫著股煎鹹肉、菸草和羊毛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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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道里聚集著幾個鄰居。
穿著粗布圍裙的蓋布爾太太正端著盆熱水,眼睛紅紅地跟旁邊一名瘸腿的靴匠說著話。看到樓梯口走上來的艾倫和幾個身材高大的黑衣安保人員,走廊里瞬間安靜了下來。
鄰居們都認得艾倫。
雖然他在這裡住了幾個月就來搬走了。
但是報紙上天天都在印他的名字和肖像,說他是紐約最大的大亨,但在這些底層老百姓眼裡,眼前這個人已經不是十一年前那個推著手推車去賣罐頭的愛爾蘭小子了。他此刻身上帶著令人畏懼的威嚴。
「威廉士先生……」
蓋布爾太太擦了擦手,侷促地向前走了兩步。
「您真的來了,我還以為……以為您大忙人不會過來了。」
「你好,蓋布爾太太。」
艾倫停下腳步,微微欠身。
「消息我收到了,謝謝你讓人給我送信。哈德遜太太現在在哪?」
「在她的房間裡,老樣子,躺在她那張木頭上。」蓋布爾太太抹著眼淚。
「今天早晨我去給她送洗好的被套,敲門沒人應。進去一看,老太太穿著最乾淨的衣裳,手裡緊緊捏著她丈夫當年在墨西哥打仗留下的那枚退伍勳章……人已經硬了。醫生來看過說是心臟停了,沒受什麼罪。」
那個瘸腿靴匠克萊門特在旁開口。
「哈德遜太太是個好人啊。當年我沒錢付房租,她硬是讓我幫她修了三年鞋來抵債。她在這條街住了快三十年了。」
艾倫輕輕推開那扇熟悉的木門。
房間不大,家具陳舊卻擦得一塵不染。
牆角那台老舊的鐵皮煤爐里燒著微弱的煤塊,散發著微弱的熱氣。
床上躺著名瘦小的老婦人,面容安詳仿佛只是睡著了。
艾倫走到床邊,看著這張布滿褶皺的面孔。在他的記憶里,哈德遜太太總是盤著頭髮,手裡拿著把掃帚,在樓道里大聲訓斥那些偷吃糖果的小孩,但轉頭又會往無家可歸的孩子手裡塞半塊黑麵包。
「她還有什麼親人嗎?」
艾倫問站在身後的蓋布爾太太。
蓋布爾太太搖了搖頭。
「哪有什麼親人啊。她丈夫派屈克·哈德遜一八四七年死在墨西哥的布埃納維斯塔戰場上,連屍首都沒找回來。他們沒留下後代。這些年來,她就靠著幫人做些家務,還有您每年都派人送來的禮物過。威廉士先生,您也知道,她這輩子過得苦。」
「我知道。」艾倫輕聲說。
他轉過身看了一眼馬克。
「去把下城區最好的喪葬者找來,我要給哈德遜太太辦場體面的葬禮。」
馬克聞言卻有些猶豫。
「老闆,喪葬者可能不敢接……這裡是下城區,一般這種無親無故的老人,都是警察局直接拖到公共墓地埋了。」
「聽不懂我的話嗎?」
艾倫皺眉冷冷的看了馬克一眼。
「去把巴納比喪葬的老闆給我請過來。讓他帶著最好的楠木棺材和靈車。如果不肯來,就把他的店買下來。」
「明白,我這就去。」
馬克不敢怠慢,立刻轉身下樓。
不到半個小時,巴納比的喪葬者主管巴納比先生一路小跑地趕到了茂比利街。他穿著一身黑色的呢子大衣,額頭上全是冷汗,顯然是被馬克的威逼利誘嚇得不輕。
「威廉士先生好,很榮幸見到您。」
巴納比彎著腰,語氣非常恭敬。
「馬克先生已經把情況跟我說了。您放心,我們巴納比喪葬是最有聲譽的,保證一切都按照最高規格來安排!」
艾倫指了指床上的哈德遜太太。
「選一副最好的棺材,要鋪軟緞內襯。聯繫聖巴多羅買教堂的托馬斯神父,讓他來做禱告儀式。」
巴納比愣了一下。
「托馬斯神父?先生,那可是上城區的富人教堂,托馬斯神父一般不出外差……」
艾倫從口袋裡掏出個厚厚的信封,直接扔在桌子上發出沉甸甸的響聲。
「這裡是一千美元現金。足夠支付你的費用和神父的捐贈,以及買下聖巴特里克公墓一塊安靜墓地的錢。剩下的拿去買最好的黑紗和花圈,把這條街給我布置起來。」
巴納比看著那個信封,眼睛都直了。
一千美元!
在這條街上,一千美元足夠買下棟小樓了!
「保證完成任務,先生!我這就去辦。一個小時內,所有的東西都會到位!」
巴納比拿好信封沖了出去。
接下來的一整天,茂比利街徹底熱鬧了起來。
平日裡冷清沉悶的巷子裡掛滿了黑色的絲帶和鮮花。幾輛華麗的黑色禮儀馬車停在巷口,穿著整潔的侍從穿梭在破舊的樓道里。
艾倫沒有離開。
他搬了把椅子靜靜地坐在哈德遜太太的房間裡,看著巴納比的人為老太太整理遺容,換上精緻的殯葬服飾。
街坊領居們被邀請來到了樓下。
艾倫讓馬克在街口的餐館訂了幾十桌豐盛的晚宴,啤酒、牛肉和新鮮面包管夠。
整個下城區的居民都跟著沾了光,大家聚集在一起,用這種熱鬧的方式為這位老婦人送行。
蓋布爾太太坐在艾倫對面,手裡拿著一杯熱紅酒,感慨地說:「威廉士先生,哈德遜太太要是知道您這麼為她操辦,在天堂也會笑醒的。她生前常跟我們嘮叨,說您是個有大出息的人。她還把您當年的租房契約字條一直夾在她的聖經里呢。」
艾倫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
「字條?」
蓋布爾太太從桌上的舊聖經里抽出一張發黃的小紙片,遞給艾倫。
艾倫看著契約,久久沒有說話。
沒想到再看見這張字條卻已經物是人非了啊。
第二天清晨,天空下起了細小的雪花。
聖巴多羅買教堂的托馬斯神父穿著莊嚴的法衣,親自來到了這個狹窄的巷子裡。
在他的主持下,一場簡短而神聖的追思儀式在樓下舉行。
老舊的棺材被緩緩抬上馬車。
艾倫打著把黑色的雨傘,親自走在送葬隊伍的最前列。身後跟著幾十個穿戴整齊的街坊鄰居,以及整隊神情肅穆的安保人員。
送葬隊伍緩緩穿過曼哈頓泥濘的街道,向著北部的公墓走去。
街道兩旁的行人紛紛側目,沒人敢相信,這個掌控著合眾國經濟命脈的超級大亨,竟然會為名下城區的孤寡老婦人步行送葬。
在聖巴特里克公墓一塊風景秀麗的草坪上,楠木棺材被緩緩放入墓穴。
托馬斯神父念完念文,將一捧黃土撒在棺木上:「願她的靈魂在主懷中得到永恆的安息,阿門~」
艾倫走上前接過鐵鏟,親自鏟了一鏟泥土扔進墓穴。
泥土撞擊木板發出的沉悶響聲,在冰冷的空氣中顯得格外清晰。
「哈德遜太太,再見了。」
艾倫在心裡默念道。
隨著最後一鏟泥土填平墓穴,精緻的花崗岩墓碑被立了起來,上面刻著:派屈克·哈德遜之妻,瑪麗·哈德遜(1805-1871)。
艾倫站在墓碑前靜靜地佇立了許久,直到雪花打濕了他的肩頭。
馬克走到身後遞上毛巾。
「老闆,下城區的事情都處理妥當了。房產那邊已經安排人接管,不會有人騷擾蓋布爾太太他們。您該回去了,弗羅斯特助理那邊說有文件呈遞上來。」
艾倫收回視線,轉過身。
那雙沉寂的眼睛裡重新閃爍起冷冽而理智的光芒。
「走吧。」
「舊的故事結束了。該去看看那些活著的人又在折騰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