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寬街二十二號。
清晨的泰晤士河面上,霧氣還沒有散去。
摩根宅邸的書房裡,爐火已經熄滅,空氣中透著刺骨的寒意。
朱尼厄斯·摩根坐在那張寬大的紅木書桌後。他整夜都沒有合眼。
桌子上散落著一堆已經失效的法國國債憑證,以及幾份關於摩根銀行資金鍊斷裂的內部報告。
勞埃德銀行的擠兌和八折收購,就像一條絞索,已經死死地勒住了他命運的咽喉。
管家奧利弗輕輕推開門,手裡拿著一個銀質托盤,上面放著三份剛剛由加急電報員送來的絕密電文。
奧利弗的臉色慘白,手抖得連托盤都在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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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利弗的聲音乾澀得發不出聲。
老摩根抬起那雙布滿血絲、仿佛失去了所有生機的眼睛,看了眼奧利弗手裡的托盤語氣出奇的平靜。
「拿過來吧。」
奧利弗將托盤放在書桌上,後退了兩步低下頭,甚至不敢去看老主人的眼睛。
摩根伸出僵硬的手指,拿起第一份電報。
「法國普羅旺斯莊園遇襲。朱麗葉及丈夫,保鏢七人,僕從四人全部身亡。無活口。」
摩根的手微微停頓了下。
沒有尖叫和流淚。
他慢慢放下第一份,拿起了第二份和第三份。
「瑞士蘇黎世,瑪麗夫婦身亡。」
「法國波爾多,弗洛拉夫婦身亡。」
書房裡陷入了死寂。
摩根靜靜地坐在椅子上,目光呆滯地盯著桌面上那三張薄薄的紙片。
腦海里走馬燈般閃過三個女兒小時候在庭院裡奔跑的畫面。
閃過她們出嫁時,自己親手將她們交給那些丈夫的場景。
他在歐洲苦心經營了一輩子,將家族的血脈散布在各個安全的角落。以為自己算無遺策。
可現在,一切都結束了。
兒子死在大西洋上。
三個女兒在同一個夜晚,被那個遠在紐約的暴君全部抹殺。
老摩根的身體開始微微顫抖。
這種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極度壓抑的哀傷在骨髓里瘋狂地啃噬。
他閉上眼睛,兩行濁淚順著深深的皺紋滑落,滴在那些冰冷的電文上。
奧利弗站在一旁,看著這個曾經叱吒風雲的老人在此刻徹底崩潰,心裡湧起一陣酸楚。
「先生……請您節哀。我們要不要向蘇格蘭場報案?或者向法國和瑞士政府施壓?」奧利弗試探著問。
摩根猛地睜開眼睛。
那雙眼睛裡的哀傷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令人毛骨悚然的瘋狂與怨毒。
「報案?施壓?」
摩根發出悽厲的慘笑。
「奧利弗,難道你還不明白嗎?那個叫艾倫的惡魔,既然敢在同一個晚上動手殺光我所有的直系血親。他就根本不在乎什麼法律和警察!」
摩根拿起那三份電報,慢慢地將它們撕成碎片。
「他這是在立威。是在告訴我,這就是惹怒威廉士家族的下場。一個活的都沒有,真是好手段啊。」
摩根站起身,走到窗前。
「我早該想到的。從他派人炸毀我那些美利堅工廠的那一刻起,我就該知道他沒有底線。也猜到了我派人刺殺他,他會對我的家人動手。我把她們藏起來,但還是低估了威廉士情報網的可怕。」
摩根轉過身看著奧利弗,眼神冰冷。
「而且匹茲堡那邊,西屋和愛迪生已經失聯整整兩天了。沒有任何消息傳回來。」
「沒有消息就是最壞的消息,他們肯定已經被威廉士的人在半路上攔截了。那些交流電的數據肯定也保不住了。」
老摩根極其冷靜地分析著自己目前徹底絕望的處境。
「資金鍊斷裂,銀行即將破產。合伙人背叛。現在,連我最後的血脈和翻盤的技術底牌,也全部輸了個精光。」
奧利弗看著老人。
「先生,那我們……我們該怎麼辦?勞埃德銀行的人今天上午就會帶著律師來催款了。」
「隨便,讓他們來。」
摩根走回書桌前拉開抽屜,從裡面拿出把極其精緻的銀色左輪手槍。
他將手槍放在桌面上,用手帕仔細地擦拭著。
「我輸了。在商業和家族延續上,我輸得一敗塗地。」
摩根抬起頭,那張老邁的臉上露出了扭曲的笑容。
「但這並不意味著,這場遊戲就這麼結束了。」
「我朱尼厄斯·摩根就算要下地獄,也要拉著那個愛爾蘭雜種一起走!」
摩根將擦拭好的手槍放回抽屜,關上。
他看著奧利弗,下達了最後的指令。
「你去給我聯繫我們在倫敦黑市上的那個中間人。告訴他,把我在倫敦剩下的幾處莊園,以及那些海外礦山裡的暗股全部低價拋售變現!」
奧利弗愣住了。
「先生,那些資產如果現在拋售價格會被壓到極其可笑的地步,而且那是您最後的養老錢了!」
「不需要養老了!」
摩根猛地拍著桌子咆哮。
「我馬上就要變成一具屍體了,要那麼多錢幹什麼!」
摩根死死地盯著奧利弗。
「把所有的錢,一英鎊都不留全部變成不記名的匯票。然後通過地下渠道,全部匯給美利堅南方的那些亡命之徒!」
「告訴他們,懸賞金額翻倍!不僅僅是艾倫·威廉士。我要他身邊所有人的命!他的伴侶和孩子,我要讓他也嘗嘗親人離去的痛苦!」
老摩根已經失去了所有的理智。
他不在乎自己的名譽和銀行的倒閉,現在唯一的目的,就是用盡最後力氣去撕咬威廉士家族的血肉。
「還有……」
摩根停頓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麼。
「印第安納波利斯那邊,格蘭特那個酒鬼的專列。我們之前安插在車站的線人,有沒有傳回關於威廉士家族最近的動向?」
奧利弗戰戰兢兢地回答。
「有。據說威廉士的那個安保頭子弗林被白宮停職了。而且,似乎南方的那些西部亡命徒,已經在幾天前開始行動了。格蘭特非常驚慌。」
「那就好。」
摩根冷笑連連。
「只要南方的火燒起來,只要那些亡命徒把事情鬧大。威廉士就算有再厲害,也應付不過來。我要讓他的美利堅,變成一片焦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