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最後的腳步聲在走廊里消失。
老摩根臉上的那種淡定和傲慢,就像是張被撕碎的面具,瞬間剝落得乾乾淨淨。
他整個人癱倒在沙發上雙手捂住臉,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剛才那場完美地表演,耗盡了最後的精力。
休斯、科爾和貝茨這三位分行長,戰戰兢兢地站在茶几前,大氣都不敢出。
過了好一會兒,老摩根才把雙手放下來。
但那雙平時充滿威嚴的眼睛裡,現在只剩下血絲和窮途末路的瘋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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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匯報!」
老摩根咬著牙盯著這三個下屬,聲音沙啞得嚇人。
「現在底下的金庫里,到底還能湊出多少可以動用的現金!」
休斯緊張的咽了口唾沫,拿出帳本。
「老闆,剛才我已經問過了。目前四個分行加上總行的金庫里,所有的金鎊現鈔加起來……只有大約五十五萬英鎊。」
「只有五十五萬?!」
聞言老摩根猛地站了起來,十分不滿。
「我們吸納了那麼多儲戶的錢,怎麼可能只剩下五十多萬!」
負責大額投資的主管科爾趕緊解釋。
「老闆,您忘了。之前為了幫法國梯也爾政府籌集普法戰爭的賠款,我們在巴黎買入了大量的法蘭西第三共和國長期國債。那筆錢占用了將近三百萬的流動資金。再加上您之前下令,通過秘密渠道匯往美利堅費城的那筆巨款……」
科爾的聲音越來越小。
「我們原本以為可以靠著日常的流水來周轉。可是今天早上這篇報導一出來,平民的擠兌太可怕了。」
貝茨也在旁補充。
「而且,老闆。剛才您還答應了蓋博先生五萬英鎊的提款。如果下午他拿不到錢,立刻就會在交易所里把消息捅出去。那樣子的話……」
話沒說完,老摩根就絕望的閉上了眼睛。
他當然清楚帳目。
當初敢動用儲戶的錢去美利堅投資,賭的就是威廉士根本不可能瞬間擊垮鋼鐵公司和醫藥公司。
而且只要正式進入了美利堅的實體工業,那些利潤會源源不斷地回流倫敦,填平帳目的窟窿。
但他做夢都沒想到。
威廉士用殘暴的物理手段,把自己的投資全部炸成了廢紙。
不僅如此,還精準地找到了自家的弱點,選擇讓倫敦的媒體爆料,然後擠兌銀行。
平民是最容易被輿論裹挾的,這點在任何時代都不會改變。
「五十五萬英鎊。光是應付每天必須結算的商業票據,都只能勉強撐兩天。如果外面那些窮鬼繼續擠兌……」
摩根在會客室里來回踱步,腦子裡飛速尋找著破局的辦法。
「去拋售法國國債,立刻去交易所找買家!」
摩根想了想,還是下達了命令。
「可老闆,來不及了!」科爾焦急地說道。
「這種體量的國債拋售,必須經過議會的金融委員會審核,最快也要兩個星期才能走完流程。而且大規模拋售,市場會立刻知道我們缺錢,價格會被壓到一個極低的地步。」
遠水解不了近渴。
老摩根徹底陷入了困惑。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漸漸散去的濃霧。難道我連威廉士的隨手反擊都接不住嗎?難道就這樣放棄報仇嗎?
不……
絕不能!
老摩根猛地轉過身。
「奧利弗!」他大聲喊道。
管家立刻推門進來。
「備車。用最快的馬派人去鄉下的莊園,快去請喬治·皮博迪先生來。」
聽到這個名字,三位分行長都愣住了。
喬治·皮博迪,那個被尊稱為現代慈善業之父的老頭。
他才是這家銀行最初的創立者和真正的主人。雖然前幾年已經因為身體原因隱退,將銀行的實際控制權交給了摩根,將名字也改成了皮博迪-摩根公司。
但是。
在這個年代,英國的銀行業實行的可不是什麼有限責任公司制度。
他們這種私人的合伙人銀行,實行的是無限連帶責任制度!
這就意味著,如果摩根銀行因為擠兌而宣布破產。
那麼不僅朱尼厄斯·摩根的全部身家要被清算。連躲在鄉下養老的喬治·皮博迪名下的所有私人莊園、股票甚至慈善基金,都要被拿出來抵債填窟窿!
這是一根繩子上的兩隻螞蚱。
「去告訴皮博迪。」
老摩根語氣艱難的說著,表情有些痛苦。
「就說公司在美利堅的投資出了點意外,倫敦發生了擠兌。他的人脈比我廣,請他出面去找英格蘭銀行借款渡過這次的難關。」
奧利弗領命,匆匆離去。
幾個小時後。
一輛極其豪華但也極其沉重的馬車停在了摩根宅邸門前。
車門打開。
兩個強壯的僕人將名坐在輪椅上的老人抬了下來。
喬治·皮博迪已經七十多歲了。
他的身體有些虛弱,雙腿因為嚴重的風濕已經無法行走。但那雙眼睛依然透著商人的精明和憤怒。
皮博迪被推進了會客室。
「砰!」
內門剛關上。
皮博迪就拿起放在腿上的胡桃木拐杖,用盡全身的力氣,朝著老摩根的腿上狠狠地砸了過去。
「你這個該死的蠢貨!」
皮博迪發出沙啞的咆哮,因為激動而劇烈地咳嗽起來。
老摩根沒有躲閃,硬生生地挨了這一拐杖,悶哼了聲。
「我當初把公司交給你,就是這麼經營?去美利堅惹那個威廉士幹什麼!」
皮博迪在來的路上已經看過了報紙,也從奧利弗嘴裡套出了事情的真相。
「那是個正在野蠻生長的怪物,在倫敦舒舒服服地賺手續費不好嗎?為什麼要挪用儲戶的錢去跟他打那種毫無作用的消耗戰!你把我們兩個家幾十年積累的信譽,全塞進了那個狗娘養的絞肉機里!」
老摩根咬著牙,看著輪椅上的老搭檔。
「喬治,現在罵我已經沒有用了。約翰死了,我唯一的兒子死在了他手裡。所以我必須報仇。」
「報仇?你拿我的錢去報仇?!」皮博迪氣得渾身發抖。
「現在外面全都是要取錢的暴民,可公司只有五十萬現金。你說,怎麼填這個洞!」
「去借。」摩根直視著皮博迪。
「喬治,你在倫敦圈子裡的人脈比我深。不然去找羅斯柴爾德,或者找巴林,甚至去找財政大臣。只要能借來一百萬英鎊撐過這個星期,我就能把法國國債脫手。到時候本息還給他們。如果借不到的話,我們就只能過兩天就一起去法庭上申請破產保護了。」
皮博迪死死地盯著摩根。
他知道,自己被這個合伙人為了報仇已經不顧其他了。
「好……我去借。」
皮博迪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氣。
「但你必須保證。這是最後一次。度過這次危機後,徹底退出美利堅市場。永遠不要再去招惹那個姓威廉士的魔鬼。而且我也會賣掉剩下的那點股份直接退出公司。」
就在皮博迪準備讓僕人推他去英格蘭銀行的時候,休斯行長臉上滿是驚恐的衝進的會議室。
「老闆,皮博迪先生。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