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里斯停下腳步,慢慢轉過身。
身後的幾個工頭也紛紛把手摸向了腰間的刀柄和鐵扳手。
在這個年代的美利堅,底層的鋼鐵工人可不是什麼善男信女,他們每天都在高溫和危險中搏命,根本不把一把槍放在眼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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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拉斯先生,我勸你最好把那玩意兒收起來。」哈里斯目光冷冷地看著他。
「這可不是在你們英國。只要敢開槍,工廠里的幾百個工人就會把你和霍拉斯撕成碎片。然後一把火把你們的新機器燒成鐵水。」
塞拉斯的手在發抖。
他看著哈里斯那雙沒有絲毫畏懼的眼睛,慢慢意識到自己面對的不是一群膽小鬼。
隨後便無力地垂下槍口。
「到底是誰指使你們的?」
塞拉斯的聲音裡帶著絕望。
「是誰給你們開了更高的價碼?」
哈里斯沒興趣回答他,直接推開辦公室的門。
「走吧,兄弟們。新老闆還在等我們上工呢。」
一百多名熟練工人在哈里斯的帶領下,浩浩蕩蕩地走出了聯邦鋼鐵公司的大門。
沒有一個人回頭。
塞拉斯和霍拉斯衝出辦公室,跑到高爐車間。
原本應該熱火朝天的車間裡,此時空無一人。
只有那台剛剛運到的、閃爍著冰冷金屬光澤的歐洲轉爐,孤獨地矗立在中央。
沒有了這幫經驗豐富的老手。
這台機器就算再先進,也只是一堆無法產生任何價值的廢鐵。
如果讓那些新招來的學徒去強行點火,唯一的下場就是高爐爆炸。
「他們去哪了……」
霍拉斯癱軟在地上。
塞拉斯跑到廠區的高塔上,舉起望遠鏡。
順著那些工人離開的方向。
在三十英里外的一個小鎮邊緣。
一家掛著「俄亥俄谷聯合鐵廠」牌子的破舊作坊門前正站著一人。
那是那天在霍拉斯辦公室里,用一百五十萬惡意競價的愛國者投資公司代表,文斯。
文斯正和哈里斯握手,並且指揮著工人們進入那家作坊。
塞拉斯放下望遠鏡,手腳冰涼。
他明白了。
「完了,完了。」
塞拉斯跌跌撞撞地跑下高塔,沖向火車站的電報室。
他必須把這個消息匯報給費城。
……
雨依然在下,敲打著二樓辦公室的玻璃窗。
克萊夫·卡文迪許坐在寬大的沙發里。
他手裡拿著杯純麥芽威士忌,這是他這幾天來唯一的安慰。
波士頓和新澤西那兩家藥廠讓他依舊難以釋懷。
「砰!」
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推開。
助手貝茨連門都顧不上敲,手裡攥著幾份電報,神色倉惶地沖了進來。
「卡文迪許先生,又出事了!鋼鐵公司那邊出問題了。」
卡文迪許的手一抖,威士忌灑在了他的褲腿上。
「嘿……嘿,夥計冷靜點。貝茨,說清楚。」卡文迪許放下酒杯,站起身。
貝茨咽了口唾沫,展開手裡的電報紙。
「俄亥俄谷分廠的塞拉斯發來急電。今天上午,從謝菲爾德運來的新轉爐剛剛落地。首席工頭湯姆·哈里斯就帶著廠里一百二十名熟練冶金工人集體辭職。整個高爐車間現在空無一人,新機器完全癱瘓。」
卡文迪許的瞳孔猛地收縮。
「集體辭職?在機器落地的這天?」
「是的,而且不僅是俄亥俄。」
貝茨的聲音顫抖著,念出下一份電報。
「賓夕法尼亞的薩斯奎哈納分廠,加里克也發來急電。是同樣的情況,他們的看爐工和翻砂工也在今天上午集體離職。伊利諾伊那邊的兩家分廠,也走了一半以上的核心技術工人。」
卡文迪許嘴角有些抽抽。
這麼狠……
這種同步發難,絕對不是工人們自發的抗議。
「他們去哪了?」卡文迪許死死盯著貝茨。
「塞拉斯在電報里說。」貝茨看著電報的最後一行。
「那些工人全都去了附近幾十英里外的一些破舊鐵皮作坊。那些作坊的名字五花八門,但背後出錢僱傭他們的。」
貝茨停頓了一下。
「應該是萊克斯鋼鐵的人,他們給那些工人開出了四五美元一天的天價日薪。並且發放了安家費。」
卡文迪許跌坐回沙發上,腦海里快速復盤著。
他看著掛在牆上的那幅北美工業地圖。
那幾個代表聯邦鋼鐵公司分廠的紅點,此刻像是一處處正在瘋狂噴血的傷口。
「好算計,萊克斯真是好算計。」卡文迪許突然露出苦笑。
在面對這種絕對的智商和手段碾壓時,他反而生出了一種旁觀者般的悲哀。
這是和醫藥線那邊一樣,持續流血啊。
卡文迪許拿起酒杯,把剩下的威士忌飲盡。
「只是用了資本最原始的手段就變成這樣。」
卡文迪許站起身,走到地圖前。
「你看看我們現在手裡握著什麼,貝茨。」
卡文迪許的手指划過地圖。
「醫藥戰線我們控股了兩家藥廠,但安布雷拉切斷了原材料。現在必須用十倍的價格去黑市上買原料,然後降價賣藥。每天都在承受上萬美元的純虧損。」
「鋼鐵戰線,我們花了兩三倍的溢價買下了幾家破廠。又花了重金從歐洲訂購了最先進的設備。機器送到了,結果呢?」
卡文迪許攤開雙手。
「高爐前面連個去添煤的工頭都沒有,那些昂貴的機器現在就是一堆廢鐵。但我們依然要支付歐洲機器的分期尾款。如果停工,那些鐵路公司的違約金就能把我們告到破產。」
「至於軍工戰線,科爾特家族直接投降了,變成了威廉士家族的子公司。」
卡文迪許轉過身,看著自己的助手。
「老摩根調過來的幾百萬英鎊,花了上百萬英鎊,現在全部變成了被鎖死在沼澤里的死錢動彈不得,還要每天持續失血。」
貝茨聽著分析感覺頭暈目眩。
「那……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先生。」貝茨帶著哭腔問道。
「如果沒有後續資金注入,聯邦鋼鐵公司連下個月的地租都交不起了。而且這可是摩根先生的錢啊!」
卡文迪許看著這個慌亂的助手。
如果這筆錢是他自己的,或者是卡文迪許家族的。
他現在大概已經站在德拉瓦河的橋上準備跳下去了。
但這是老摩根的錢。
是那個在倫敦高高在上、用撤銷分紅和切斷資金來威脅他的老摩根的錢。
卡文迪許走到辦公桌前,拿起桌上的那根撞球杆隨意地把玩著。
他眼神中透出極其荒謬的輕鬆,甚至帶著點幸災樂禍的擺爛感。
看來自己很難斗贏艾倫·威廉士。
畢竟這裡是美利堅,是人家的主場。
而老摩根想用遙控指揮的方式在這裡打一場全面戰爭,簡直就是傲慢到了極點的愚蠢。
現在,這艘用英鎊打造的破船正在迅速下沉。
卡文迪許放下撞球杆,對著貝茨無奈地聳了聳肩。
「該死,還能怎麼辦。當然是匯報給摩根先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