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匈帝國,維也納。
風卷著落葉掃過霍夫堡皇宮外空曠的街道。
天空陰沉得仿佛隨時會壓下來。
在這座古典音樂之都的一處奢華卻略顯陳舊的宅邸里,前法蘭西王位繼承人、巴黎伯爵路易·菲利普·阿爾貝正站在書房的窗前。
他手裡端著杯紅酒,但卻一口未喝。
只是死死地盯著窗外的灰暗天空,眼神中充滿了無法掩飾的焦躁,以及那種被時間追趕的慌亂。
隨著僕人打開房門。
他的叔叔,安托萬公爵被領了進來。
只是安托萬的臉色很差,眼底帶著深深的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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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利普,我剛從沙龍回來。」
安托萬走到壁爐前伸出雙手烤火,試圖驅散骨子裡的寒意。
「那些奧地利的銀行家怎麼說?」
菲利普沒有回頭,聲音乾澀地問道。
安托萬苦笑著搖了搖頭。
「藉口,全都是藉口。羅斯柴爾德家族的維也納分行拒絕了我們下一季度的貸款展期。說是普魯士那邊的工業擴張吸走了大量的流動資金。沒人願意把錢扔進法蘭西那攤政治爛泥里。」
安托萬轉過身,看著自己的侄子。
「而且,今天早上的《維也納日報》報導了。俾斯麥在柏林宣布了一項龐大的全國電報網和鐵路升級計劃。雖然報紙上沒有提供應商的名字,但我知道,那一定是艾倫·威廉士的手筆。」
「德國人正在用法國的賠款,武裝他們自己的國家。」
安托萬的語氣中透著深深的絕望。
「菲利普,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如果俾斯麥的工業機器徹底運轉起來。就算梯也爾政府倒台,波旁回到巴黎,接手的也是一個任人宰割的附庸國。」
菲利普猛地轉過身。
手裡的紅酒杯差點被捏碎。
「我當然知道時間不多了,比你更清楚我們現在的處境!」
菲利普壓抑著怒火,大步走到書桌前。
他死死的盯著安托萬。
「伊莎貝拉呢?那封最高級別的授權電報發出去已經快一個多星期了。她難道連找機會跟那個美國暴發戶攤牌的膽量都沒有嗎?」
安托萬躲開侄子的目光,走到旁邊的沙發上坐下。
雖說他不爽侄子,但畢竟貝拉已經搭進去了,他也不想出問題。
「加斯頓沒有傳回任何實質性的進展。」
安托萬嘆了一口氣。
「只說伊莎貝拉還在尋找合適的時機。菲利普,你得明白,那種掌握著生殺大權的寡頭,不是靠幾句承諾就能輕易打動的。貝拉如果太過心急暴露了身份,可能會起到不好的作用。」
「尋找機會?那她想等什麼時候?等柏林的工廠把大炮造出來嗎!」
菲利普一拳砸在書桌上。
他無法理解堂妹的拖延。
畢竟在維也納的時候堂妹可是對自己的話深信不疑的,怎麼這點事都辦不好。
而且在他看來,波旁家族已經給出了最大的誠意。
法蘭西全國的特許權,中央銀行的抵押,甚至是世襲的伯爵頭銜。
這種足以讓任何暴發戶瘋狂的條件,威廉士有什麼理由拒絕?
「叔叔,你太縱容她了。」
菲利普的眼神變得極其難看。
「她是不是在那棟紐約的別墅里過得太舒服了?忘記了自己身上流著的是波旁家族的血?忘記了她的父親和兄長還在維也納過著看人臉色的流亡生活?」
安托萬猛地抬起頭,怒視菲利普。
「注意你的言辭,菲利普。她是為了你的王座才去爬上那個美國人的床的。你是最沒有沒有資格指責她的人!」
「我這是在提醒她認清現實!」菲利普毫不退縮地頂了回去。
「在政治的棋盤上,沒有舒服的位子。只有生和死。」
「我們不能再等她所謂的合適時機。局勢每天都在惡化,必須推她一把。」
菲利普走到書桌後,看向一旁默不作聲的家僕。
「考斯特你記錄一下,等會兒直接發電報給加斯頓。讓他原封不動地念給伊莎貝拉聽。」
「讓他告訴伊莎貝拉,德意志的工業擴張已經開始。法蘭西的復辟窗口期只剩下最後幾個月,這是波旁家族存亡的最後關頭。」
「讓她不要再顧忌威廉士的防備心。用盡一切手段,立刻向他攤牌。把我們開出的全國特許權和法蘭西中央銀行抵押權拍在他的辦公桌上。告訴他,這是成為歐洲貴族的難得機會。」
「最重要的一點,告訴伊莎貝拉。」
菲利普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
抬起頭,看著面容苦澀的安托萬。
「只要她搞定了威廉士,只要第一筆資金到帳。她就是波旁王朝復興的最偉大功臣。法蘭西的歷史會永遠銘記她的功勞。她的名字會和聖女貞德一樣,刻在先賢祠的石碑上。」
安托萬聽著這些華麗而空洞的承諾,並沒有太大反應。
只覺得胃裡一陣翻騰。
「這全是空頭支票,菲利普。」安托萬站起身。
「你不知道她在美國到底經歷了什麼,就用這種大義來綁架她。你會逼瘋她的。」
「如果她不早點拿到錢,我們沒多久就得死在維也納。」
說完便看向僕人考斯特。
「去聯絡站,用加密通道發出去。這不僅僅是我的命令,還是波旁家族全體流亡者的意志。」
安托萬看著那張薄薄的紙片,感覺它比鉛還要沉重。
也沒有再爭辯。
因為這毫無意義。
在王權的誘惑面前,親情早已經被榨乾了最後一滴水分。
安托萬步履蹣跚地走出了書房。
菲利普獨自留在書房裡。
端起那杯沒喝的紅酒一飲而盡。
猩紅的酒液順著他的喉嚨流下,像極了法蘭西未來即將流淌的鮮血。
「你必須成功啊,伊莎貝拉。」
菲利普看著窗外的陰雲,低聲喃喃。
「我們已經一無所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