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廂里的空氣似乎還殘留著那個女人詠嘆調的餘音。
弗羅斯特站在艾倫側後方,微微低頭。
他聽到了老闆那句極其罕見的感嘆。
弗羅斯特的語速平穩,完全是公事公辦的口吻。
「那個劇團是從巴黎來的。在美利堅沒有根基。不管她的違約金是多少,帝國銀行的支票本都能讓她今晚就坐進您的馬車。如果您嫌麻煩,可以直接把整個劇團買下來。」
艾倫靠在天鵝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擊著黃銅扶手。
他看著已經完全合攏的紅色帷幕,眼神里那種短暫的欣賞正在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如既往的理智。
「弗羅斯特。你跟著我這麼久,怎麼還是華爾街的思維?」
艾倫沒有回頭,聲音裡帶著教訓的意味。
弗羅斯特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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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接拿著支票去後台砸錢,那是挖礦的暴發戶和德克薩斯農場主才幹的蠢事。」
艾倫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的袖口。
「一件來路不明的藝術品,如果連她的底細都不清楚,就直接搬進我的客廳。這不叫風流,這叫愚蠢。」
艾倫轉過身,向包廂門外走去。
「回莊園吧。」
弗羅斯特立刻跟上,替艾倫拉開包廂的門。兩名安保隊員迅速護衛在兩側。
走到樓梯口時,艾倫停下腳步看著樓下正在散場的擁擠人群。
「對了,明天一早去通知蒂米。」
「讓情報部去查查這個巴黎劇團的背景和這個女人的來歷。我要知道她在哪上的船,跟誰接觸過,在歐洲的銀行有沒有開戶記錄。」
「明白,老闆。」弗羅斯特記下指令。
「在她所有的底細被翻出來之前,不要去驚動她。」艾倫邁下台階。
劇院門口。
一輛黑色的四輪馬車停在陰影里。
艾倫上車,馬車在安保隊員的護送下,碾著積水離開了百老匯。
與此同時,星光劇院的後台。
化妝室里瀰漫著刺鼻的脂粉味和松香的氣味。
伊莎貝拉坐在單獨房間的梳妝檯前。
她沒有像屋外其他女演員那樣大聲談笑,也沒有急著卸掉臉上的油彩。
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那張仿佛被上帝親吻過的臉龐和身材上,此刻卻掛著與年齡不符的深沉和焦慮。
化妝室的門被推開。
一個頭髮灰白、脊背挺直的男人走了進來。這人穿著件剪裁得體的黑色外套,雖然樣式有些陳舊,但扣子擦得鋥亮。
而且他走路的姿勢帶著訓練過的宮廷禮儀感。
加斯頓。
名義上是劇團的業務經理,實際上是伊莎貝拉最忠誠的僕人和保護者。
「加斯頓。」
伊莎貝拉從鏡子裡看著他,壓低了聲音。
「二樓中央包廂的那個男人,他有動作嗎?」
加斯頓走到梳妝檯旁微微搖了搖頭,臉色有些難看。
「他離開了,殿下。」
加斯頓使用的稱呼如果在外面被聽到,絕對會引起軒然大波。
「離開了?」
伊莎貝拉轉過身,眉頭緊緊皺在一起。
「他沒有派人來後台送名片?沒有詢問我的名字?甚至連一束花都沒有送過來?」
「什麼都沒有。」加斯頓嘆了口氣。
「我一直在後台的出口盯著,他的秘書和保鏢護送他直接上了馬車。沒有任何人靠近我們的劇團。」
伊莎貝拉咬了咬嘴唇,這完全出乎了她的預料。
「這不可能。」
伊莎貝拉站起身,在狹窄的化妝室里來回走了兩步。
「謝幕的時候,我清楚地感覺到了他的目光。那種人,如果在劇院裡看上了一個女人,怎麼可能沒有任何表示就直接離開?難道我們的情報有誤?他對女人不感興趣?」
「情報不會有誤。我們在華盛頓的線人確認過,克拉克家族的安娜和他有一個私生子。」加斯頓分析道。
「這說明他是個正常的男人,但也是個冷血的資本家。」
加斯頓看著伊莎貝拉那張絕美的臉。
「殿下,我們面對的不是巴黎那些腦子裡只有浪漫和決鬥的貴族少爺。艾倫·威廉士是一頭在美利堅吃人的怪物。他可能對您有興趣,但他的防備心看來遠遠超過了欲望。」
伊莎貝拉跌坐回椅子上,雙手捂住臉。
「如果他不咬鉤,我們這趟橫跨大西洋的航行就毫無意義了。加斯頓。」
伊莎貝拉的聲音里透著深深的疲憊。
她來到美利堅,來到這個充滿煤煙和銅臭味的紐約,根本不是真的為了在舞台上唱歌。
她是法蘭西波旁王朝的後裔。
身體裡流淌著奧爾良派和西班牙安茹支交匯的高貴血液。
如果拿破崙三世沒有建立第二帝國,如果法蘭西依然是王室的天下,她現在應該住在羅浮宮或者凡爾賽宮裡。
但現在,一切都毀了。
普法戰爭打垮了拿破崙三世。
法蘭西成立了第三共和國。
梯也爾政府對王室後裔實行了嚴酷的打壓和監視。
波旁家族的復辟派在歐洲四處流亡。
「我們需要錢,加斯頓。大量的錢。」
伊莎貝拉放下雙手,眼神變得堅決。
「尚博爾伯爵在維也納四處遊說,但那些歐洲的老牌貴族都被俾斯麥嚇破了膽。他們大多數寧願把金幣藏在酒窖里,也不願意資助我們的復辟大業。沒有錢,我們買不到軍火,買不通巴黎的那些將軍。法蘭西的王座就永遠也拿不回來。」
「我明白,殿下。」加斯頓低下頭。
「但威廉士家族的門檻太高了。」
「正因為高,我才必須跨過去。」伊莎貝拉咬著牙。
「他手裡捏著幾千萬美元的現金,聽說還準備在法國南部買下鐵路和電網的特許權。他肯定需要在法蘭西尋找政治代理人。而我們,需要他的黃金。」
「我的血統在歐洲各大王室眼裡是個麻煩。他們不敢娶我,怕引起外交糾紛。但在美利堅,這些暴發戶根本不在乎什麼外交糾紛。他們只在乎利益。」
伊莎貝拉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這副皮囊,是她現在手裡唯一的籌碼。
「他今天沒有來後台,那就必須主動製造機會。」伊莎貝拉開始思考對策。
「他既然能來看歌劇,就說明他還是會參與紐約的社交活動的。」
「去查,加斯頓。」伊莎貝拉下達命令。
「查艾倫·威廉士接下來半個月的行程。只要他出現在任何一個酒會、拍賣會或者慈善晚宴上。我必須拿到邀請函。」
「不管花多少錢,去買通那些發邀請函的交際花和市政廳幹事。」
加斯頓挺直了脊背。
「遵命,殿下。我們手裡還有一些從巴黎帶來的珠寶。我想足夠換取兩張進入紐約上流社會的門票了。」
伊莎貝拉拿起桌上的卸妝油,開始一點點擦去臉上的油彩。
「法蘭西的王冠,現在就懸在這個美國商人的支票本上。我絕不能讓他逃出我的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