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德遜河上的汽笛聲穿透了曼哈頓的晨霧。
卡內基站在帝國大廈的黃銅旋轉門外。
他的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手指死死攥著那張通往紐約的火車票根咽了口唾沫,感覺喉嚨里有些東西般。
想當初他曾經在匹茲堡的酒館裡,當著所有鋼鐵同行的面,嘲笑威廉士是個只會玩弄金錢遊戲的華爾街吸血鬼。
但現在,他站在這裡。
像個即將被凍死的乞丐,站在地主家的烤爐門外。
查理提著那個裝滿財務報表的舊皮包,站在卡內基身後。
「老闆,還進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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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理的聲音有些發抖。
大廈門口那幾名眼神冷漠的安保隊員,讓這個一直待在煉鋼爐旁邊的工頭感到不寒而慄。
卡內基咬了咬牙。
「進去。」
邁開腿,推開沉重的旋轉門。
大堂地面鋪著光可鑑人的大理石。中央前台後方,幾名文員正在整理文件。
卡內基走到前台前。
「我找威廉士先生。」
卡內基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
「請告訴他,匹茲堡的安德魯·卡內基來拜訪。」
前台文員抬起頭,看了眼這個滿臉胡茬、神色憔悴的男人。臉上沒有露出鄙夷,只是公事公辦地翻開訪客登記簿。
「請問有預約嗎?卡內基先生。」
「沒有。但我有極其重要的事情,關乎數百萬美元的生意。」卡內基雙手按在檯面上。
文員拿起桌上的內部電話。
「請稍等……」
大廈頂層辦公室。
艾倫坐在辦公桌後,正在審閱大西洋蒸汽動力公司下半年的造船預算。
弗羅斯特推門走進來,表情有些古怪。
「老闆,一樓前台傳來的消息。安德魯·卡內基在樓下,說想要求見您。」
艾倫拿著鋼筆的手停頓了一下。
抬起頭,短暫的錯愕後艾倫發出一陣低沉的笑聲。
笑聲在寬敞的辦公室里迴蕩,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
「誰?卡內基?你是說,那個在匹茲堡高喊著要用鋼軌把萊克斯鋼鐵砸爛的蘇格蘭硬漢?」艾倫把鋼筆扔在桌面上。
「是的,老闆。前台說他看起來臉色不好,帶著他的生產主管。」
艾倫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半眯著眼睛。
卡內基不可能沒事找上門,肯定發生了什麼。
或許是因為聯合信託銀行破產,英國人的資金鍊斷裂。而卡內基手裡的那些自殺式降價合同,現在成了催命符。
這樣可能還不夠……
應該是老摩根那個手下幹了什麼,讓卡內基感到危險。
「老摩根的人吃相不好看啊。」艾倫搖了搖頭。
如果換做老摩根親自操盤,一定會慢慢熬死卡內基,然後再以救世主的姿態出現。
但那個卡文迪許顯然沒有這種耐心。
或許是他逼得太緊,直接把這頭被逼到絕路的蘇格蘭狼,逼進了對手的院子裡。
「老闆,要讓安保把他們趕出去嗎?」弗羅斯特問。
「他之前拒絕過您兩次收購邀約,還在報紙上攻擊過通用電氣。」
艾倫看著窗外。
他腦海里突然回想起了前幾天在白宮橢圓形辦公室里,和格蘭特總統說過的話。
「如果國家是你的股東,那些未來的政客想拆分你的時候,就得先問問國庫答不答應。」
那是格蘭特對壟斷的恐懼。
艾倫是個絕對的壟斷者。
萊克斯鋼鐵現在已經占據了東海岸和中部鐵路基建將近六成的市場份額。
剩下四成里由全美近百家大小鋼鐵廠占據,其中卡內基鋼鐵廠屬於前列。
如果現在把卡內基的鋼鐵廠也一口吞下。
那美利堅的鋼鐵行業就真的快被壟斷了。
絕對壟斷在商業上是最完美的形態,但在政治上是最致命的靶子。
如果市場上連一個像樣的競爭對手都沒有。華盛頓的政客為了選票,一定會把「肢解萊克斯鋼鐵」作為競選口號。
也就是說,反壟斷法案遲早會落下來。
所以他需要一塊擋箭牌。
一個在名義上與萊克斯鋼鐵競爭、在報紙上互相攻擊,但實際上卻受到他暗中控制的獨立企業。
卡內基這個在全美利堅都出了名的反威廉士先鋒。
就是最完美的擋箭牌。
只要卡內基的鋼鐵廠還活著,只要他還在市場上賣鋼軌。
華盛頓的政客就不能說美利堅的鋼鐵行業被萊克斯徹底壟斷了。
「不,讓他上來。」艾倫做出決定。
「讓他先在四樓的會客室里等,告訴他我在開會。讓他等兩個小時。」
艾倫拿起桌上的造船預算。
「想要我的錢,得先學會怎麼站規矩。」
四樓的會客室里沒有生火。
卡內基和查理坐在冰冷的木椅上。
整整兩個小時,沒有任何人給他們送來一杯水。
走廊里不時有抱著文件的職員匆匆走過,沒有人多看他們一眼。
卡內基看著牆上的掛鍾。
指針每走一格,心裡的屈辱感就加重一分。
他知道艾倫是故意的,這是在熬他的自尊。
「老闆,要不我們走吧。」
查理實在受不了這種無視。
「他根本不想見我們,他在羞辱您。」
「閉嘴,查理。」卡內基死死盯著掛鍾。
「就算他現在讓我跪在這個走廊里。只要他能開支票,我也跪。」
十二點整。
弗羅斯特出現在會客室門口。
「卡內基先生,老闆有時間了。請跟我來。」
卡內基猛地站起身。
由於坐得太久,雙腿有些發麻。
他整理了下滿是褶皺的大衣,跟著弗羅斯特走向電梯。
頂層辦公室的雙開門被推開。
卡內基走進去。
看到了那個坐在辦公桌後掌控著北美多數資源的男人。
艾倫沒有站起來迎接。
甚至沒有抬頭,只是翻看著手裡的報表。
「坐。」艾倫吐出一個字。
卡內基走到桌前拉開皮椅坐下,查理抱著皮包站在他身後。
「這是我們第三次正式見面了,安德魯。」艾倫終於放下報表,目光落在卡內基那張憔悴的臉上。
「第一次,在賓夕法尼亞鐵路公司里,我邀請你繼續任職。你告訴我想自己當老闆。」
「還有,在萊克斯鋼鐵廠內。你說蘇格蘭人絕不給別人打下手。」
艾倫身體前傾,雙手交叉撐在桌面上。
「現在是第三次。你沒在下面那些人的安排下預約,直接跑到我的大樓里。」
艾倫的嘴角勾起冰冷的笑意。
「告訴我,卡內基先生準備拿什麼說服我,不讓安保把你從這個窗口扔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