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國大廈地下二層的密室里,兩張拼接在一起的寬大橡木桌面上,堆滿了成捆的商業承兌匯票、短期信用憑證和見票即付的本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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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坦頓脫下了那件標誌性的深色西裝外套,只穿著白襯衫和馬甲。
他將袖口卷到了手肘上方,露出結實的小臂。同時手裡拿著枚蘸了紅色印泥的橡皮圖章,正在對每捆票據進行最後的分類蓋戳。
海耶斯靠在密室的鐵門上,手裡夾著根燃燒了一半的雪茄。
「一千二百萬美元的廢紙。」
海耶斯看著那座小山一樣的票據。
「老闆居然把計劃提前了。本來定在星期五下午,現在改到了今天。華爾街那幫英國人連核對帳目的緩衝期都沒有。」
斯坦頓沒有抬頭,手裡的橡皮圖章有節奏地砸在紙面上。
「提前發動效果更好,湯姆。星期五擠兌是華爾街的老套路,卡文迪許那個英國佬肯定在防著這一手。」
斯坦頓把一捆蓋好戳的匯票扔進腳邊敞開的帆布皮箱裡。
「今天才星期三,他們的頭寸調度還沒到位。這就是打時間差。」
海耶斯走過去,拿起張面值一萬美元的聯合信託銀行本票。
「你找好探路的人了嗎?老闆雖然讓我們直接砸盤,但如果這五十個人一起衝進去,對方直接掛出『暫停營業』的牌子,擠兌的恐慌就傳不到街面上。」
「我找了伊萊亞斯·萬斯。」
斯坦頓停下手裡的動作,直起腰。
「那傢伙在寬街開了一家三流的地下對賭行。手底下養著一批專門替人討債、扛雷的混混。我給了他五百美元的辛苦費。他的人會分成十個小組,從不同方向進入華爾街四十八號。」
斯坦頓拿起桌上的懷表,看了一眼。
「現在是上午十點,伊萊亞斯的第一批人應該已經進了聯合信託銀行的大門。他們手裡拿的都是幾百、上千美元的小額零散票據。」
海耶斯皺起眉頭。
「夥計,小額票據?這能起什麼作用?」
「測試水溫。」
斯坦頓拿起毛巾擦了擦手上的紅印泥。
「英國人的這家銀行剛開業不久。門面裝潢得很氣派,大理石柱子和黃銅櫃檯。但櫃檯後面的現金抽屜里到底裝了多少硬通貨,誰也不知道。」
斯坦頓走到牆邊的黑板前,拿起粉筆畫了一個簡單的銀行平面圖。
「伊萊亞斯的人拿著小額票據去提現,要求全部兌換成金幣。如果銀行的櫃員痛快地給錢,說明他們的日常備用金很充足。如果櫃員試圖推脫,或者要求他們接受綠背紙幣和國債抵押券……」
斯坦頓扔掉粉筆。
「那就說明,他們的底層現金池已經快見底了。到時候,我再帶著這五十個裝滿大額匯票的皮箱衝進去。那才是致命一擊。」
此時此刻。
華爾街四十八號,聯合信託銀行營業大廳。
大廳的穹頂極高,垂吊著幾盞華麗的水晶燈。
地面鋪著黑白相間的義大利大理石。
六個鑲嵌著防彈玻璃的胡桃木櫃檯一字排開。
伊萊亞斯·萬斯穿著一件略顯破舊的粗呢大衣,領子豎起,遮住了半張臉。
他站在三號櫃檯前,手裡捏著一疊面值五十和一百美元的聯合信託銀行短期本票。
櫃檯後面,戴著黑框眼鏡的年輕出納員正用手指蘸著水,清點著那些票據。
「一共是一千四百五十美元。先生。」
出納員抬起頭,露出職業的微笑。
「您是打算存入本行的定期帳戶,還是需要換成聯邦儲備券?」
「我才不要聯邦廢紙,夥計。」
伊萊亞斯嚼著東西,含糊不清地說道。
「我要金子懂嗎?就是金幣,裝在袋子裡的那種。」
出納員的笑容僵了一下。
「可是先生,一千四百五十美元的金幣非常沉重。而且攜帶不安全。本行開具的聯邦儲備券在任何一家商鋪都可以等額使用。」
「我說了,要金子。」
伊萊亞斯不耐煩地用手指敲擊著黃銅台面。
「這是你們銀行自己發行的見票即付憑證。上面印著『可兌換等值硬通貨』。難道聯合信託銀行開業不到一個月,就拿不出這點金幣了?」
伊萊亞斯的聲音很大,故意引起了旁邊幾個正在辦理業務的商人的注意。
出納員的額頭上滲出了冷汗。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坐在大廳深處主管辦公桌後的納撒尼爾·索恩。
納撒尼爾是聯合信託銀行紐約分行的總經理。是個經驗豐富的英國銀行家,被摩根家族高薪挖來鎮守這個北美橋頭堡。
納撒尼爾注意到了櫃檯前的爭執,站起身大步走了過來。
「出了什麼問題?史密斯。」
納撒尼爾用嚴厲的目光看著出納員。
「這位先生要求將一千四百五十美元的本票全部兌換成金幣。經理先生,我們的前台金幣備用箱裡只剩下不到五百美元的零幣了。大額金磚都在地下金庫。」
出納員壓低聲音匯報。
納撒尼爾看了一眼伊萊亞斯那副混混的打扮,又看了看他手裡那些皺巴巴的本票。
敏銳的金融嗅覺讓他立刻聞到了絲絲危險的氣息。
在這個時間點,拿著堆零散本票來要求兌換純金。
這可不像是普通的散戶行為。
「給他金幣,史密斯。」
納撒尼爾面無表情地下令。
「可是經理,前台不夠……」
「那就去地下金庫提。打開一箱雙鷹金幣,現在就去!」
納撒尼爾的聲音提高了幾分,帶著威嚴。
出納員嚇了一跳,趕緊拿著鑰匙跑向大廳後面的鐵柵欄門。
納撒尼爾隔著玻璃看著伊萊亞斯。
「先生,聯合信託銀行的信用堅如磐石。您的金幣馬上就到,希望這沉重的金屬不會壓垮您的口袋。」
伊萊亞斯咧嘴一笑,露出滿口黃牙。
「這就不勞您費心,英國佬。我可是帶了足夠結實的帆布袋。」
十分鐘後,伊萊亞斯提著一個沉甸甸的布袋走出了銀行大門。
他穿過馬路,走進了狹窄的巷子。
巷子深處,停著輛沒有徽章的黑色馬車。
伊萊亞斯走過去,敲了敲車廂的木板。車窗拉開一條縫,露出斯坦頓那張冷酷的臉。
「試探出來了,斯坦頓先生。」
伊萊亞斯把布袋放在馬車踏板上。
「他們前台沒金子,是出納員跑去地下室提的貨。而且那個叫納撒尼爾的英國經理臉色很不對勁。他應該察覺到了什麼。」
斯坦頓看著那個裝滿金幣的布袋,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察覺到了也晚了。前台沒有備用金,就意味著他們應付突發擠兌的緩衝帶被擊穿了。」
斯坦頓推開車門,跳下馬車。
然後轉過頭,看著跟在後面的十輛滿載著五十名大漢和皮箱的馬車車隊。
「告訴他們,下車提箱子。」
斯坦頓整理了一下領帶。
「準備去教教英國人,華爾街的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