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勒格尼河畔的廠房裡,刺鼻的焦糊味像一團化不開的濃霧。
市場廣場的那場大火已經被匹茲堡的消防隊撲滅。
但火災留下的殘骸——那個被燒得只剩下生鐵骨架和幾縷發黑銅線的變壓器,被幾名工人用馬車拉回了西屋電氣的實驗室,扔在堅硬的水泥地面上。
愛迪生坐在一張長條木凳上,雙手沾滿了黑色的碳灰和水泡破裂後的血水。
他沒有去處理傷口,只是死死盯著地上那團散發著餘溫的廢鐵。
卡內基像頭暴怒的公牛,在實驗室里來回踱步。高領大衣下擺被燒焦了一大塊,邊緣還在往下掉黑色的灰燼。
「你毀了我的一切!托馬斯!」
卡內基猛地停下腳步,指著愛迪生的鼻子咆哮。
「我花了整整兩千美元買通了賈里德市長,讓他站在第一排看我們的奇蹟!結果呢?你給他看了一場謀殺!那個混蛋市長在火還沒滅的時候,就站在馬車的踏板上簽了全城高壓電禁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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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內基雙手抓著自己的頭髮,聲音因為極度的憤怒而嘶啞。
「明天早上,整個賓夕法尼亞州的警察就會拿著拆除令,把我花錢豎起來的那些雪松木電線桿一根根地砍倒!我的鋼鐵廠不僅沒有拿到廉價的動力,現在還成了整個匹茲堡的笑柄!」
克萊夫·卡文迪許站在遠離那堆廢鐵的窗邊。他用潔白的手帕捂住口鼻,眼神冷冰。
「愛迪生先生,摩根先生的英鎊不是用來在廣場上放煙花的。」
卡文迪許的語氣裡帶著濃重的英國式傲慢與鄙夷。
「我們提供了上百萬美元的初始資金。你信誓旦旦地保證那層粗劣的瀝青能包裹住兩千伏特的電壓。現在不僅燒毀了設備,你還把交流電的名聲徹底葬送了。紐約的那位威廉士先生,現在恐怕正在他的摩天大樓里開香檳慶祝。」
愛迪生猛地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裡透著毫不退讓的凶光。他從木凳上跳起來,衝到卡文迪許面前。
「法克魷!你懂個屁的絕緣!」
愛迪生咬著牙,口水幾乎噴到卡文迪許的臉上。
「我在實驗室里跟你們說過多少次,瀝青在冷空氣里會變脆!它承受不住交變磁場產生的內部高溫。我需要南美的天然橡膠!需要杜邦的特種絕緣漆!你們給我了嗎?」
愛迪生轉過頭,同樣兇狠地瞪著卡內基。
「還有你給我送來的是煉焦爐里的下腳料!讓我用包木乃伊的破布去阻擋兩千伏特的電流。我能讓它亮三分鐘,這已經是物理學上的奇蹟了。如果換做別人,你們連合閘的那一瞬間都活不過去!」
「該死的,還在狡辯!」
卡內基衝上前,一把揪住愛迪生的衣領。
「你這個騙子!你在拿我的命和我的工廠做賭注!」
「放手!安德魯!」
一個沉穩有力的聲音在實驗室門口響起。
喬治·西屋大步走進來。
他的臉上也沾著菸灰,手裡拿著幾份剛剛送到的報紙清樣。他一把抓住卡內基的手腕,用力將其掰開。
西屋擋在愛迪生和卡內基中間,目光掃過在場的每個人。
「把你們的脾氣收起來,互相指責救不了西屋電氣。」
西屋把手裡的報紙扔在實驗桌上。
「看看這些,這是東海岸所有大報的頭版。威廉士已經開動了他的輿論機器。他要把交流電釘死在絞刑架上。」
卡內基抓起報紙,只看了一眼那個觸目驚心的黑色標題《致命的交流電》,就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卡文迪許走過來,看了眼報紙冷笑一聲。
「這就是你們交出的答卷,西屋先生。摩根先生的耐心已經耗盡了。我會建議倫敦停止對匹茲堡的一切資金注入。這場鬧劇該收場了。」
「你敢停資金,大家就一起死。」
西屋毫不客氣地迎上卡文迪許的目光。
「卡文迪許。你是個傳話的,根本不懂機器。但我懂,我仔細檢查過那台燒毀的變壓器。托馬斯沒有撒謊,不是交流電的理論錯了。是材料的極限到了。」
西屋指著地上的殘骸。
「威廉士不僅是個商人,他是個極其可怕的戰術大師。他早就在幾個月前,切斷了北美市場上所有高級絕緣材料的供應鏈。他逼著我們用瀝青。逼著我們在冬天進行展示。他算準了瀝青會在冷熱交替中開裂。」
「這不是托馬斯的錯,這是我們整個同盟在供應鏈上被威廉士單方面碾壓的結果。我們在用石器時代的材料,去對抗他用純金堆出來的工業壁壘。」
西屋走到愛迪生身邊,拍了拍他繃緊的肩膀。
「他在極其苛刻的條件下,讓變壓器運轉了三分鐘。這證明了切片鐵芯阻斷渦流的方向是絕對正確的。我們摸到了交流電的門檻。」
卡內基頹然地跌坐在椅子上。
「摸到門檻有什麼用?喬治。市長簽了禁令。我們在匹茲堡連一根電線都拉不出去了。沒有電網,我的軋鋼機拿什麼轉?威廉士的分期貸款還在搶我的客戶。我撐不到你們找到橡膠的那一天了。」
「禁令只在匹茲堡市區有效。」
西屋雙手撐在桌面上,盯著卡內基。
「安德魯,把眼光放遠一點。市區不讓我們進,那我們就把廠房建在郊區。我們自己建發電站。我們可以通過地下管道鋪設電纜,避開木桿著火的風險。只要能造出更完善的變壓器。」
西屋轉頭看向卡文迪許。
「給摩根先生發電報,把這裡的真實情況告訴他。交流電沒有死,它只是被絆了一跤。我們需要更多的錢。我們需要建立自己獨立的材料供應鏈。如果我們現在放棄,威廉士的直流電就會徹底統治這個國家。到時候,摩根先生在歐洲的那些工廠,也別想把貨賣到北美來。」
卡文迪許握緊了手裡的純銀手杖。
他看著西屋那堅定的眼神,又看了看旁邊雖然狼狽但依然像頭孤狼一樣的愛迪生。
他知道西屋說的是實話,威廉士的壟斷已經形成了實質性的威脅。
「我會把你們的原話傳達給寬街。」
卡文迪許整理了一下風衣的領口,轉身走向大門。
「但願摩根先生還能聽得進去你們的解釋。先生們,你們最好祈禱倫敦的印鈔機還願意為你們轉動。」
實驗室的門關上了。
西屋看著地上的廢鐵,深吸了一口氣。
「托馬斯,去洗把臉。明天開始,我們重新畫圖紙。把鐵芯切得更薄。去找石棉,去找一切能隔熱的東西。」
愛迪生抹了把臉上的血水,重新坐回木凳上。
「我會造出來的,喬治。哪怕用牙咬,我也要把威廉士的直流電網咬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