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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4章 慶幸

  次日清晨。

  一場冷雨剛剛停歇,百老匯大街的石板路面上積滿了水窪。馬車的鐵輪碾過水坑,濺起灰色的泥漿。

  十幾輛四輪運貨馬車停在新聞傳媒公司的大樓後巷。

  成捆的報紙被搬運工扔下馬車。

  十二歲的報童吉米穿著件不合身的舊大衣,腳上的皮鞋開了膠。

  他擠在幾十個報童中間,遞過去五美分,從派發員手裡接過厚厚一疊帶著濃烈油墨味的《紐約每日新聞》。

  吉米把報紙夾在腋下,深吸了一口冷空氣,邁開腿向著華爾街的方向跑去。

  「號外!號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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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吉米扯著變聲期沙啞的嗓子,在大街上奔跑。

  「匹茲堡陷入火海!西屋電氣實驗失敗,高壓交流電當場炸裂!」

  「號外!致命的兩千伏特!市長下令拆除所有電線桿!」

  吉米的喊聲在冷清的早晨顯得格外刺耳。

  街角的咖啡館門前,幾個正準備進去吃早餐的股票經紀人停下了腳步。

  「嘿!孩子,給我來一份。」

  一個戴著高頂禮帽的男人掏出兩美分硬幣,扔給吉米。

  吉米抽出一份報紙遞過去,繼續向前跑。

  那個男人展開報紙,目光落在占據了半個版面的巨大黑色標題上。

  他眉頭瞬間皺了起來。

  咖啡館裡的其他人也紛紛走出來買報紙。

  「交流電引發大火?變壓器爆炸?」

  一個胖胖的商人念著報紙上的內容。

  「我的天。他們把兩千伏特的電線掛在木頭杆子上?這群人瘋了嗎?如果那根線斷了掉在街上,一條街的人都會被電死!」

  「是倫敦老摩根投資的那個西屋電氣?就是之前還在報紙上吹噓要取代通用電氣的那個?」

  「耶沒錯,就是他們。聽說卡內基那個蘇格蘭佬也在現場。報紙上說他差點被燒死在木台子下面。匹茲堡市長當場就簽了禁令。」

  恐慌和質疑的情緒像瘟疫一樣,隨著一份份報紙的售出,在紐約的街頭迅速蔓延。

  那些原本對交流電抱有一絲好奇和期待的人,此刻心裡只剩下了深深的恐懼。

  格林威治村,第三街區。

  阿奇博爾德·萬斯的兩層褐石住宅里,餐廳的壁爐燒得很暖和。

  萬斯穿著舒適的絲綢晨袍,坐在長條餐桌的盡頭。桌子上擺著銀質的餐盤,裡面是煎得金黃的雞蛋、培根和幾片烤麵包。

  他的妻子萬斯夫人坐在他對面,正在往紅茶里加牛奶。

  女傭瑪麗推開餐廳的門,手裡拿著一份剛剛送到的《紐約先驅報》。

  「先生,您的早報。」

  瑪麗將報紙平放在萬斯手邊的桌面上。

  萬斯拿起餐巾擦了擦手。他端起咖啡杯,目光漫不經心地掃向報紙的頭版。

  「啪。」

  萬斯手裡的瓷杯脫手掉在桌子上,咖啡濺到了桌布上。

  「怎麼了?阿奇博爾德。」

  萬斯夫人嚇了一跳,連忙拿過抹布去擦桌子。

  萬斯沒有理會倒翻的咖啡。

  他雙手抓起報紙,眼睛死死盯著那個加粗的標題。

  「上帝啊。」

  萬斯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後怕的顫抖。

  「匹茲堡。那個叫西屋電氣的公司,昨天晚上搞交流電點燈儀式。變壓器爆炸了。碳弧燈在廣場上炸開了。把市場廣場燒成了一片白地。」

  萬斯夫人停下手裡的動作。

  「爆炸?死人了嗎?」

  「報紙上說有幾十個平民被飛濺的火星和金屬碎片燒傷。整個廣場陷入了踩踏。」

  萬斯快速瀏覽著正文。

  「文章里寫了,他們用的是兩千伏特的高壓電。而且絕緣材料用的是煤焦油和瀝青。在冷空氣里開裂了,導致了嚴重的短路。」

  萬斯放下報紙抬起頭,看向餐廳天花板中央懸掛的那盞通用電氣的黃銅吊燈。

  五個白熾燈泡正散發出穩定、柔和的暖黃色光芒。

  又轉過頭,看向角落裡那個放在胡桃木底座上的電風扇。黃銅扇葉在直流電動機的驅動下,發出極其輕微的、讓人安心的「嗡嗡」聲。

  萬斯站起身走到牆壁的撥動開關前。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個胡桃木開關盒的表面。

  冰涼的,沒有任何發熱的跡象。

  他按下撥杆,吊燈熄滅。

  再按一下,吊燈瞬間亮起。沒有火花與噪音。

  萬斯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他感覺自己的後背滲出了層冷汗。

  「親愛的。」萬斯走回餐桌旁,坐下。

  「兩個月前,通用電氣的推銷員來敲門的時候。我還在猶豫,覺得每個月二十美元的電費有些貴。我還想等西屋電氣的交流電弄出來之後,看看會不會有更便宜的價格。」

  萬斯看著自己的妻子。

  「我現在無比慶幸當時簽了那份五年的合同。」

  萬斯夫人也心有餘悸地點了點頭。

  「通用電氣的電是安全的,他們把電壓降到了一百一十伏特。那個來裝電錶的工人說過,就算線路出了問題,電錶里的保險絲也會自動熔斷。絕對不會起火。」

  萬斯拿起叉子,戳起一塊培根。

  「威廉士先生確實在收我們的錢。但也給了我們安全的光和風。那個蘇格蘭煉鋼佬和老摩根的代理人。他們是在拿平民的命做實驗,他們想把電椅建在我們的客廳里。」

  門鈴響起。

  女傭瑪麗走過去開門。

  是住在街對面的鄰居,銀行家布朗先生。

  布朗先生連外套都沒穿好,手裡也攥著一份報紙滿臉驚恐地走了進來。

  「萬斯,你看到早報了嗎!」布朗大聲嚷嚷著。

  「看到了,布朗。」

  萬斯切開煎蛋,語氣變得十分平靜和慶幸。

  「我在慶幸我的房子外牆上掛著的是通用電氣的電錶。」

  布朗拉開一張椅子坐下,擦了擦額頭的汗。

  「我昨天還在銀行里聽幾個合伙人討論,說是不是要把市郊那幾家工廠的動力換成西屋的交流電,因為他們承諾電價更低。現在看來,誰要是敢用那見鬼的交流電,誰的工廠明天就會被燒成平地!」

  「廉價往往伴隨著致命的代價。」萬斯吃下煎蛋。

  「去跟你的合伙人說,老老實實跟通用電氣簽十年獨家合同吧。這錢該讓威廉士家族賺。」

  在這個陰冷的早晨。

  從格林威治村的褐石住宅,到華爾街的交易大廳。

  一種名為「交流電恐懼症」的情緒,在艾倫控制的媒體推波助瀾下,深深地植入了每一個東海岸精英階層和平民的心中。

  直流電雖然傳輸距離短、線纜粗大,但它已經在紐約穩定運行了幾個月。

  沒有火災和爆炸。

  這成了通用電氣最堅不可摧的護城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