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七點四十分。
匹茲堡,市場廣場。
初冬的寒風在廣場的鵝卵石地面上打著轉。天空中飄著細碎的凍雨。
儘管天氣惡劣,廣場上依然擠滿了看熱鬧的市民、記者和小商人。
在沒有娛樂活動的年代,任何新奇的科學展示都能吸引大批的人群。
廣場中央,搭起了一個巨大的木製台子。
台子四周豎立著十根高大的木桿。
每一根木桿的頂端,都懸掛著盞粗大的碳弧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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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燈不是密封在玻璃泡里的白熾燈。
它是通過兩根碳棒在空氣中接觸並拉開距離,產生強烈的電弧來發光。亮度極其刺眼,但發熱量巨大,而且會發出令人煩躁的「嘶嘶」聲。
降壓變壓器被隱藏在木台的下方,外面罩著一層鐵皮網。
從五英里外的阿勒格尼河畔延伸過來的兩根粗大高壓線,順著廣場邊緣的電線桿,接入了變壓器的初級線圈。
卡內基穿著厚重的大衣,站在木台的邊緣。他的臉色潮紅,顯得極度興奮。
今晚過後,如果交流電能夠證實其長距離傳輸的能力,他就能徹底擺脫威廉士的能源壓榨。
市長賈里德·梅隆帶著幾名警長站在距離木台不遠的前排。
不過他臉色有點蒼白,一隻手緊緊捏著大衣口袋裡的鋼筆。眼睛不停地在電線和木台之間掃視,心跳如鼓。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會出事。
距離廣場三百碼外的一棟三層旅館的二樓。
艾倫坐在靠窗的陰影里。
手端著一杯威士忌,透過玻璃窗冷漠地注視著下方熙熙攘攘的廣場。
弗羅斯特和蒂米站在他身後。
「五英里外,發電機房。」艾倫看了一眼懷表,「還有五分鐘。」
阿勒格尼河畔,西屋電氣工廠。
蒸汽機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皮帶帶動著那台巨大的交流發電機飛速旋轉。
托馬斯·愛迪生雙手放在那個帶有絕緣手柄的巨大黃銅閘刀上。他咬著牙,額頭上青筋暴起。
喬治·西屋緊緊盯著儀錶盤上的指針。
「轉速達到額定值,輸出電壓兩千伏特!」西屋大吼。
克萊夫·卡文迪許站在一旁,手裡握著懷表。
「時間到了,愛迪生先生。摩根先生在倫敦等著我們的好消息,合閘吧。」
愛迪生深吸了一口氣,猛地發力將黃銅閘刀重重地推入卡槽。
「咔噠!」
電流瞬間湧出。
巨大的電磁力量讓發電機發出沉悶的低吼。
兩千伏特的高壓電,順著那條用手工塗抹瀝青、包裹著棉布的導線,以光速沖向五英里外的市場廣場。
市場廣場上。
卡內基正舉著懷表倒數。
突然……
一陣極度尖銳、刺耳的「嘶嘶」聲劃破了寒風。
懸掛在十根木桿上的碳弧燈,兩根碳棒之間的間隙瞬間被強電流擊穿。
「唰!」
一道道慘白、刺眼到讓人無法直視的強光在廣場上空爆開。
那光芒好似比中午的太陽還要猛烈十倍。
整個廣場被照得如同白晝,連地面上鵝卵石的紋理都清晰可見。
人群中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亮了!上帝啊,真的亮了!」
「太亮了!我的眼睛都睜不開了!」
卡內基興奮地揮舞著拳頭。
他轉身衝著市長大喊。
「看到了嗎,市長先生!這就是西屋電氣的力量。交流電可以跨越五英里,我們不再需要紐約人的施捨!」
賈里德市長被強光刺得眯起了眼睛。
他看著那些穩定燃燒的碳弧燈,心裡突然湧起一陣恐慌。
威廉士預測錯了?
沒有短路?沒有火災?
如果成功了,自己該怎麼辦?
然而,物理定律是殘酷的。
在木台下方,那個罩著鐵皮網的降壓變壓器里。
兩千伏特的高壓交變電流正在粗糙的鐵芯中瘋狂肆虐。
愛迪生手工切割的薄鐵片之間,絕緣漆的塗抹並不均勻。
在極高的磁通密度下,渦流依然在局部形成了致命的熱量。
瀝青在低溫下原本已經變得脆硬。
現在,內部的恐怖高溫開始迅速將其融化。
僅僅過去了三分鐘。
空氣中開始瀰漫起一股極其刺鼻的、類似燃燒舊輪胎的惡臭。
「什麼味道?」
前排的幾個市民捂住鼻子。
「看!台子下面冒煙了!」
有人指著木台下方驚呼。
卡內基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他猛地低下頭順著縫隙往裡看。
在變壓器的初級線圈接頭處。
那些在冷風中已經出現細微裂紋的瀝青絕緣層,在高溫和兩千伏特電壓的雙重作用下,徹底崩潰了。
「啪!」
一道刺眼的藍色電弧從絕緣層的裂縫中擊穿而出,直接打在旁邊潮濕的木製支撐架上。
強大的電流瞬間將木頭引燃。
「短路了。斷電!快斷電!」
卡內基驚恐地大吼。
但他根本無法聯繫到五英里外的發電機房。
電流沒有停止,它找到了新的釋放路徑。
變壓器內部的短路導致電流劇增。
那些懸掛在半空的碳弧燈,原本穩定的電弧突然失控。
碳棒在超高電流的衝擊下發生炸裂。
「砰!砰!砰!」
幾盞碳弧燈接連爆炸。
燃燒的碳碎塊和融化的金屬如同流星雨一般落在廣場密集的人群中。
「啊——!我的臉!」
一名婦女被燃燒的殘渣砸中,發出悽厲的慘叫。
人群瞬間炸開了鍋。
驚恐、推搡、踩踏。
整個廣場從歡呼的慶典變成了人間地獄。
木台下方的變壓器在連續的短路下,內部積聚的揮發性氣體被電弧點燃。
「轟!」
一聲沉悶的爆炸聲響起。
鐵皮網被炸開,一團巨大的橘紅色火球沖天而起。
整個木台瞬間被烈火吞噬。
用來絕緣的煤焦油成了最好的助燃劑,黑色的濃煙滾滾升空。
「救人!快點滅火!」
卡內基被熱浪掀翻在地,連滾帶爬地逃離燃燒的木台。
他的大衣被燒穿了幾個洞,眼神中只剩下徹底的絕望。
賈里德市長在保鏢的護衛下退到了安全的街角。
他看著那沖天的大火,聽著廣場上悽厲的慘叫聲和奔逃的腳步聲。冷汗浸透了後背。
威廉士是對的,這就是一場災難。
市長哆嗦著從口袋裡掏出鋼筆,對著身邊的市政秘書大吼。
「拿紙來,行政令!立刻起草緊急行政令!」
「西屋電氣的高壓交流電是極度危險的致命武器!從這一刻起,永久禁止在匹茲堡市區內進行任何交流電傳輸!把他們豎起來的那些木桿,明天早上全部給我砍倒!」
旅館二樓。
艾倫平靜地看著下方火光沖天的廣場,火光映紅了他的側臉。
沒有興奮或狂怒。
愛迪生還是太急躁了啊……
他將手裡的威士忌一飲而盡,將空酒杯放在窗台上。
「弗羅斯特。」艾倫轉過身。
「在,老闆。」
「去給紐約發電報。」
艾倫的聲音平穩得沒有起伏。
「告訴法務部的皮爾斯和新聞公司福勒。明天早上,我要看到全美東海岸所有的主流報紙頭條,都是匹茲堡這場火災的現場照片。」
「我要標題寫著:《致命的交流電——西屋電氣的死亡遊戲》。」
艾倫拿起手杖,向著房門走去。
「既然老摩根想在我的地盤上點火。」
艾倫的皮靴踩在木地板上,發出沉重的聲響。
「那我就連同他的野心,一起燒成灰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