匹茲堡,賓夕法尼亞鐵路聯合客運站。
傍晚時分。
一列只有三節車廂的黑色專列緩緩駛入二號站台。車廂外部沒有任何鐵路公司的標識,只有黃銅打造的門把手,以及白頭鷹抓著閃電和稻穗的標緻昭示著主人的身份。
車門打開。
十幾名穿著黑色長大衣的先鋒安保隊員率先走下站台,警惕地封鎖了車門周圍十碼的區域。
艾倫踩著踏板,踏上匹茲堡滿是煤渣的地面。他穿著一套深黑色的英式高領風衣,手裡拿著那根純銀手柄的手杖。
弗羅斯特提著一個沉重的黑色公文包,跟在身後。
情報部負責人蒂米從站台陰影處快步走出來。他提前兩天抵達匹茲堡,摸清了這裡所有的狀況。
「老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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蒂米走到艾倫身邊,壓低聲音。
「一切都在掌握中,五英里的線路全部拉完了。他們明晚八點在市場廣場進行點燈儀式,一百盞碳弧燈。卡內基動用了他的關係,請了市長賈里德·梅隆和幾名州議員出席。」
艾倫沒有停下腳步,徑直向火車站外停靠的馬車走去。
「愛迪生的變壓器絕緣層是怎麼解決的?」艾倫一邊走一邊問。
「用煤焦油和瀝青熬煮,浸泡棉布包裹。」蒂米回答。
「我們的人確認過,手法非常粗糙。而且匹茲堡這幾天氣溫驟降,瀝青變脆了。他們在掛線的時候,很多地方的表層已經開裂。」
艾倫坐進寬敞的馬車車廂,嘴角勾起嘲諷。
「兩千伏特的高壓,加上開裂的瀝青絕緣。如果是晴天,或許能撐過半個小時。但匹茲堡的秋天,空氣濕度大得能擰出水來。」
艾倫將手杖靠在座椅旁。
「這是一條掛在木桿上的導火索,愛迪生這個不計後果的賭徒。為了在摩根面前證明自己,已經把安全底線拋到腦後了。」
「老闆,我們需要派人去剪斷他們的電線嗎?或者在他們的發電機里倒點鐵屑?」
蒂米坐在對面,提出建議。
「愚蠢。」
艾倫靠在天鵝絨椅背上掃了蒂米一眼。
「如果我們搞破壞。即使他們失敗了,他們也可以把責任推給競爭對手的暗算。老摩根在倫敦依然會相信交流電的技術可行性,繼續給他們砸錢。」
艾倫目光深邃地看著窗外灰濛濛的街道。
「我要的不是一次破壞。而是一次在公眾和政客面前進行的災難性潰敗。要讓所有看到那場展示的人,把交流電和死亡、火災畫上等號。」
「讓馬車去杜肯俱樂部。弗羅斯特,你跟我進去。」艾倫說道。
杜肯俱樂部是匹茲堡頂級實業家和政客的私人銷金窟。
二樓的一間私密包廂里。
匹茲堡市長賈里德·梅隆正坐在皮沙發上,手裡端著杯波旁。他是個大腹便便的政客,頭頂有些禿。
包廂門被推開。
艾倫帶著弗羅斯特走了進來。
沒有預約,門外的安保人員甚至沒敢阻攔。在1870年的美利堅,威廉士家族這個姓氏,比任何通行證都管用。
至少在東部和南部是這樣……
賈里德市長愣了一下,急忙放下酒杯站了起來。
他認識艾倫。
幾年前在華盛頓的鐵路聽證會上,他見過這位用美元砸穿國會大門的年輕人。
「威廉士先生?您……您怎麼會來匹茲堡?」
賈里德的語氣裡帶著一絲本能的敬畏,也有一絲心虛。
畢竟,他明晚要去參加威廉士死敵的展示會。
「坐,市長先生。」
艾倫沒有客套,自己走到主位的沙發上坐下,雙手交疊放在手杖的銀把手上。
賈里德乾笑著坐下。
「我來,是跟市長先生談一筆生意的。」艾倫直截了當。
「生意?通用電氣打算在匹茲堡投資建廠嗎?」賈里德眼睛一亮。
匹茲堡現在極度依賴卡內基的鋼鐵廠,如果能拉來通用電氣,他的政績會非常好看。
「我沒興趣在一個被煤煙燻黑的城市裡建發電機。」艾倫冷冷地打斷他。
「我談的生意,關乎你這個市長還能在位子上坐多久。」
弗羅斯特上前一步,打開手裡的黑色公文包拿出疊文件,放在茶几上。
「市長先生。這是匹茲堡市政廳在過去三年裡,發行的總計兩百萬美元的市政建設債券。主要用於鋪設下水道和翻新街道。」弗羅斯特翻開文件。
「很不巧。上個月,帝國銀行在二級市場上,全額收購了這些債券的債權。」
賈里德市長的冷汗瞬間就下來了。
「您……您買下了匹茲堡的市政債務?」
艾倫身體前傾,盯著這位胖市長。
「匹茲堡每年的財政稅收,有一半要用來支付這筆債券的利息。如果我明天要求帝國銀行立刻行使債權提前兌付條款。你們市政廳連警察的工資都發不出來。城市會癱瘓。議會下個月就會投票罷免你。」
這就是資本的降維打擊。
當卡內基還在為了幾千美元去賄賂政客的時候,艾倫直接買下了這座城市的債務。
賈里德咽了一口唾沫,拿出胸口的手帕擦了擦汗。
「威廉士先生……您……您到底想要什麼?是為了明晚西屋電氣的展示會嗎?如果您要求,我明天可以隨便找個藉口取消行程,不出席他們的儀式。」
「恰恰相反,市長先生。」艾倫靠回椅背上。
「我要你準時出席,而且要站在最顯眼的位置。帶上你所有的警長和消防隊長。」
賈里德徹底糊塗了。
他不明白這個紐約財閥到底在玩什麼把戲。
艾倫伸出手指敲了敲茶几。
「我買下你的債務不是為了阻止他們點燈,而是為了買你在明晚合閘之後的一個簽名。」
艾倫看著賈里德。
「據我的情報得知。明晚當卡內基和愛迪生把兩千伏特的高壓電通入那條用瀝青裹著的破爛電線時。線路很大可能會發生嚴重的短路。一旦變壓器會起火,市場廣場會陷入混亂。」
艾倫的語氣不像是在預測,而像是在宣判。
「當火災真正發生的那一刻,市長先生。我需要你立刻、當場、毫不猶豫地簽發一份行政市政令。宣布西屋電氣的『高壓交流電』是極度危險的致命武器。勒令匹茲堡立刻拆除所有高壓電線桿。並永久禁止任何未經安全驗證的高壓交流電在市區內進行傳輸實驗。」
艾倫指著桌上的那些市政債券文件。
「只要你簽了字。這筆兩百萬的市政債務,帝國銀行會將利率下調一半。並且延期十年兌付。同時,我會以個人名義,向你的競選基金帳戶里捐贈五萬美元。合法的現金。」
五萬美元現金,加上解決市政破產的危機。
賈里德市長的心臟狂跳起來。
其實他根本不在乎交流電還是直流電。
他在乎的只有選票和自己口袋裡的美元。
卡內基給他那兩千美元的好處費,在威廉士的籌碼面前簡直就像個笑話。
如果明晚真的像威廉士說的那樣發生火災。他以市長的身份簽署禁令,不僅是保護市民,還能拿到如此豐厚的回報。
這是筆穩賺不賠的買賣。
但如果沒著火呢?賈里德心裡嘀咕。
如果不著火,威廉士的計劃落空,自己豈不是兩頭得罪?
艾倫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
「市長先生,科學不會撒謊。劣質的瀝青承受不住交變磁場的熱量。當然,如果沒發生的話,那就當沒有這一件事。」
艾倫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風衣的下擺。
「不過明天晚上還是要帶上你的筆站在廣場上。如果真發生了,你沒簽字,後天一早,市政廳的大門就會被帝國銀行的催收律師封死。」
艾倫沒有再看那個汗流浹背的市長一眼,帶著弗羅斯特徑直走出了包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