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克蘭碼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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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尼爾指揮著幾個碼頭工人，將他的十個車皮的貨物轉移到橫渡海灣的貨運輪渡上。
海灣上空籠罩著一層濃重的白霧，汽笛聲在霧氣中顯得沉悶而遙遠。
輪渡破開灰色的海水，駛向對岸那座建立在丘陵上的城市。
舊金山。
這座因淘金熱而瘋狂膨脹的城市，如今正處於向商業中心轉型的陣痛期。
當奧尼爾踩在內姆巴卡德羅碼頭粗糙的木棧道上時，他感覺到了一種與紐約截然不同的活力。
這裡沒有華爾街那種西裝革履的肅殺，街頭到處都是穿著粗布襯衫的碼頭工人、腰間掛著左輪手槍的礦區老闆，以及推著獨輪車叫賣的商販。
街道泥濘不堪。
馬拉有軌電車的鐵軌在爛泥中若隱若現。
馬糞的味道和海風的鹹味混合在一起。
奧尼爾在碼頭貨場租下了一個臨時的露天堆放區，雇了兩個持槍的愛爾蘭守衛看著那堆蓋著防雨油布的貨物。
隨後，他提著手提箱叫了輛出租馬車，直奔市中心的蒙哥馬利街。
這是舊金山的金融和商業心臟。
街道兩旁的建築多為兩三層的磚木結構，底層都是寬敞的商鋪。
奧尼爾在西方酒店開了個房間。
麻利的洗了熱水澡後換上一套乾淨的灰色粗呢西裝。
下午兩點他走出了酒店，來到蒙哥馬利街的一家名為「索恩與布萊克」的批發商行門前。
這是他在火車上研究過的舊金山最大的日用百貨分銷商之一。
推開玻璃門，門鈴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商行內部空間很大。
靠牆的木架上堆滿了成匹的棉布、鐵釘箱子和各種雜貨。空氣里有一股菸草和干木柴的味道。
櫃檯後站著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
穿著馬甲，袖子上戴著黑色的防污袖套，嘴裡嚼著一塊菸草。他就是商行的老闆，塞拉斯·索恩。
「需要點什麼？先生。我們這裡只做大宗買賣。不零售。」
索恩看了一眼奧尼爾，憑著多年的眼光，他看出了這人是從東岸來的。
奧尼爾走到櫃檯前，放下手提箱。
「抱歉，我不買東西，索恩先生。」奧尼爾伸出手，「派屈克·奧尼爾，紐約大都會貿易公司。西海岸業務主管。」
索恩停止了咀嚼。
沒有握手，只是上下打量奧尼爾。
「大都會貿易公司？聽說過。紐約的公司跑到太平洋來幹什麼？你們的貨輪繞過合恩角要幾個月。等貨到了，我這的買主早就換人了。」
「我們不走水路，索恩先生。」
奧尼爾收回手，毫不介意對方的冷淡，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發貨清單，拍在櫃檯上。
「火車。從紐約出發，七天到奧克蘭。我的貨現在就躺在碼頭上。」
索恩的眼神微微一動。
他拿起那張清單，目光掃過上面的品類。
「煤油、罐頭、奎寧。」
索恩看了會兒，隨即冷笑一聲把清單扔回桌上。
「奧尼爾先生，你可能不了解舊金山。我們這裡有太平洋捕鯨船隊，碼頭上到處都是鯨腦油。那東西燒起來比你們東部的煤油便宜。至於肉，加州有的是牛群。我們不缺吃的。」
奧尼爾雙手撐在櫃檯上，身體前傾。
「索恩先生，您是個精明人。別拿那些哄騙散客的話來對付我。」
奧尼爾直視索恩的眼睛。
「鯨腦油便宜，但它冒黑煙，而且味道能把屋子裡的老鼠都熏死。現在舊金山那些賺了錢的老闆，那些在諾布山蓋別墅的富豪，他們的太太會願意在客廳里點鯨腦油嗎？標準石油的特級煤油，清澈得像水，燃燒沒有黑煙。這是身份的象徵。」
奧尼爾點了點清單上的罐頭項目。
「雖然加州確實有牛，但你們的牛能活生生地趕到內華達的銀礦里去嗎？礦山里幾千個礦工，他們沒時間生火燉牛肉。我的燕麥肉罐頭，用刺刀撬開就能吃，高鹽高熱量。一罐下去能讓他們挖一整天的礦。」
索恩重新開始咀嚼菸草。
他的態度軟化了一些，因為奧尼爾說的是事實。
礦區對便於保存的高熱量食品需求極大。
「你有多少貨？」索恩問道。
「五車皮煤油，兩萬桶。還有三車皮罐頭。十萬罐。」奧尼爾報出數字。
「如果你全包，煤油每桶我算你十二美元。罐頭每罐二十五美分。」
奧尼爾開出了比東海岸高出一倍的批發價。
「你瘋了！」
索恩猛地拍了一下櫃檯，吐掉嘴裡的菸草汁。
「十二美元一桶煤油？我在東岸拿貨只要六美元！你這是搶劫！」
「你忘了運費，索恩先生。」
奧尼爾面不改色。
「聯合太平洋鐵路的運費比貨本身還貴。而且，我賣的是現貨。就在碼頭上。你付錢，下午就能拉走。如果你寫信去紐約訂貨，再等火車運過來，至少需要一個月。這一個月里，你的競爭對手早就把礦山的訂單搶光了。」
奧尼爾站直身體，整理了一下西裝的紐扣。
「我大都會貿易公司在舊金山不止拜訪你一家。如果你嫌貴。出門左拐，我可以去找『哈里森商行』。我相信他們會對獨家代理這批貨很感興趣。」
奧尼爾提起手提箱，準備轉身。
「等等。」索恩喊住了他。
在這個野蠻生長的城市，時間就是真金白銀。誰手裡有現貨，誰就能控制礦區的市場。
索恩在腦子裡快速計算著礦山老闆的承受能力。
如果把煤油賣到十五美元一桶，罐頭賣到三十五美分，他依然有巨大的利潤空間。
「貨我全要了。」索恩咬著牙說，「但我有個條件。」
奧尼爾停下腳步。
「請講。」
「你們以後每個月運到舊金山的煤油和罐頭，索恩商行要獨家分銷權。你們不能再賣給哈里森或者其他人。」
索恩提出了獨占市場的要求。
「這取決於你付款的方式。」奧尼爾轉身走回櫃檯。
「大都會不收綠背紙幣，只收實物黃金或者加州銀行的本票。」
「可以用金本票結算，一分不少。」
索恩拉開抽屜，拿出一本厚厚的支票簿。
「獨家分銷權可以給你，但期限只有三個月。三個月後，我們要看你的出貨量重新談合同。」
奧尼爾毫不退讓，畢竟他可是聽說比爾先生說了。
大老闆威廉士先生，有意讓萬國百貨進軍西海岸來著。
雖然不知道什麼時候，但必須要留有餘地不是？
「成交。」索恩拿起蘸水筆。
半小時後，奧尼爾走出了商行。
他的內側口袋裡揣著一張價值六萬美元的金本位匯票。
這筆錢，不僅收回了全部的進貨和運輸成本，還帶回了百分之八十以上的淨利潤。
舊金山的風吹在臉上，帶來一絲涼意。
但奧尼爾的心裡卻熱血沸騰。
他在這片西部的土地上，成功砸下了威廉士帝國的第一根釘子。
但這只是開始。
他還需要在這裡建立固定的辦事處，僱傭本地人，甚至建立屬於大都會的倉庫。
他需要廉價的勞動力。
奧尼爾抬頭看了看街道的指示牌，他決定去都板街看看。
聽說那裡住著一群只要給錢，什麼苦活累活都願意乾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