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施普雷河畔的一棟灰磚建築。
雨水沖刷著玻璃窗。
漢斯·里希特勒開一張沒有靠背的木製圓凳,坐了下來。
身上穿著普魯士陸軍後勤部的深灰色制服,馬靴上沾著泥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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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隨手將佩劍解下,放在桌角。
桌子對面站著大都會貿易公司歐洲分公司經理塞繆爾·鮑文。
「里希特將軍,時間寶貴。不如直接看貨?」
鮑文把撬棍插進松木板條箱的縫隙,用力下壓。
鐵釘拔出木板,鮑文掀開箱蓋。
只見裡面整齊碼放著幾百個沒有貼標籤的馬口鐵罐頭。
鮑文拿出個罐頭遞給里希特。
同時遞過去的,還有一把專門用來開罐頭的軍用匕首。
里希特接過罐頭,很沉。
他用匕首的尖端刺穿鐵皮,沿著邊緣切開口子。一股濃烈的油脂和鹽巴的味道散發出來。
里希特用刀尖挑起一塊暗紅色的肉塊,放進嘴裡。
不過咀嚼了幾下後眉頭就皺起。
「鹽太多,肉質粗糙,就像在嚼馬鞍。」里希特給出評價。
鮑文把撬棍扔在地上。
「將軍,這是用芝加哥屠宰場的邊角料混合牛肉壓制而成的。我覺得它不需要味道好,只需要能在陰暗潮濕的戰壕里放上三個月不腐爛。你們的士兵背著這種鐵罐頭行軍,不需要生火,打開就能填飽肚子。鹽分能補充他們流汗流失的體力。」
鮑文從口袋裡掏出一份清單,拍在桌子上。
「一百萬罐,已經在漢堡港的倉庫里。只要黃金結清,你們的軍需官今晚就可以把它們裝上火車運往前線。」
里希特拿起清單。
「價格。」
「很划算,每罐十五美分。」鮑文回答。
「不講價,畢竟我們承擔了大西洋上的運輸風險。如果這批貨被法國海軍截獲,我們血本無歸。」
里希特拿起筆,在清單上畫了個勾。
「我們要了,下一個。」
鮑文轉身走向第二個稍小一些的木箱。他拔出鐵釘,打開蓋子。裡面鋪滿了防震的乾草。
他從乾草里拿出個玻璃瓶和牛皮紙包。
「這是安布雷拉醫藥公司的戰地急救包。」
鮑文把玻璃瓶推到里希特面前。
瓶子裡裝著透明的液體。
「石炭酸(苯酚),稀釋溶液。」鮑文指著瓶子。
「你們的軍醫做截肢手術的時候,用這個清洗鋸子和傷口。它能防止傷口化膿潰爛。這東西能把你們傷員的存活率提高三成。」
接著,鮑文打開那個牛皮紙包。裡面是一排細小的玻璃安瓿瓶,連接著鋼針。
「提純的嗎啡注射劑,單人劑量包裝。士兵中彈後,掰斷玻璃管頂部直接扎進肉里。他不會疼得在地上打滾,也不會因為劇痛休剋死亡。他可以安靜地躺在擔架上等醫生。」
里希特拿起一支嗎啡安瓿瓶。
他在戰場上見過太多因為傷口感染和疼痛而發瘋的士兵。
「看來你們美國人在內戰里學到了不少東西。」里希特看著鮑文。
「都是用人命換來的經驗,將軍。」
鮑文拉過一把椅子坐下。
「十萬套急救包,同樣在漢堡港。作價五十萬美金。」
里希特沒有立刻答應,他在計算後勤部的預算。
「這筆錢不在常規的軍費開支里,我需要向總參謀部申請。」
「將軍,法國人正在邊境集結。毛奇將軍的火車調度表排得很滿。如果你們的士兵在火車上生病,或者在下車的第一天就因為踩到釘子感染而減員。你們的兵力優勢就會被削弱。」鮑文身體前傾。
「買下它們就是在買士兵的命。」
里希特再次在清單上畫了一個勾。
「還有什麼?」里希特問。
鮑文站起身走向牆角,那裡放著藍色的鐵皮桶。
他擰開鐵皮桶的蓋子,一股刺鼻的化工氣味瀰漫開來。
「標準石油公司的藍罐煤油。」
鮑文從口袋裡拿出一盒火柴。
「將軍,你們的鐵路調度計劃堪稱完美。但你們的火車在夜間裝卸物資時,需要光。」
鮑文劃燃火柴,點燃了一盞放在桌上的煤油燈。
火苗穩定,光線明亮。
「不用再去收集鯨腦油或者豬油蠟燭了。那些東西冒黑煙,而且燃燒時間短。這種提純煤油,一桶足夠點亮一個火車站的月台整整三個晚上。它不怕風,不怕雨。」
「十萬桶,一百萬美元。」鮑文報出價格。
里希特看著那盞煤油燈,他知道夜間行軍和調度的重要性。
普魯士軍隊需要在法國人反應過來之前完成集結,更別說這價格可比比市場要便宜點。
光,就是時間。
「成交。」里希特合上清單。
「貨款會在三天內通過德意志銀行支付到你們指定的帳戶。必須是黃金結算,對嗎?」
「當然,規矩就是規矩,將軍。」
鮑文吹滅煤油燈。
里希特站起身,拿起佩劍準備離開。
「等等,將軍。我這裡還有最後一樣東西。」
鮑文走到辦公桌前,拉開抽屜。
他拿出一個牛皮紙捲筒。解開上面的繫繩,將幾張巨大的藍圖平鋪在桌面上。
里希特轉過身,目光落在藍圖上。那是一艘船的結構圖。
「這是大西洋動力公司的『海神號』鐵甲艦。」鮑文的手指按在藍圖的裝甲帶位置。
「四千五百噸,十五節航速。同時擁有八英寸裝甲和雙聯裝主炮。」
里希特的眼睛眯了起來。
「阿爾文斯萊本少校在電報里提過這艘船,但它在紐約的船塢里。戰爭馬上就要爆發,它應該開不過來吧。」
「它已經下水了。」鮑文爆出一個驚人的消息。
「就在我們說話的時候,它正掛著賴比瑞亞的國旗,在兩艘武裝煤船的護航下,橫跨大西洋。再過半個月,它就能抵達北海。」
里希特猛地走到桌前,雙手撐住桌面。
「你們把它開過來了?在沒有簽訂合同的情況下?」
「我的老闆是個喜歡冒險的人。將軍。」鮑文看著里希特。
「你們的北海艦隊需要一艘能夠壓陣的主力艦。法國人的海軍隨時可能封鎖你們的港口。這艘船,是你們打破封鎖的錐子。」
「噢對了,法蘭西已經下單了。」
里希特眉頭狂跳,盯著藍圖上的火力配置。
「價格。」
「六百萬美元,外加這艘船上配備的所有無煙火藥彈藥。」
鮑文開口就是比法國貴一百萬美元,但沒辦法。
人家法國本來海軍就是強國,普魯士?那不是一個檔次。
里希特聞言直起身子。
「阿爾文斯萊本少校在紐約談的價格是五百萬。」
「那是在紐約的船塢里的價格,現在它已經在大西洋上了。我們承擔了沉船和被法國海軍攔截的風險。運費和風險溢價,一百萬美元。一分不能少。」鮑文毫不退讓。
里希特在房間裡來回走了兩步。
「這件事我做不了主,這超出了後勤部的權限。我必須去見俾斯麥首相和海軍部的人。」
「那得抓緊時間。將軍。」
鮑文捲起藍圖,塞回紙筒。
「我的老闆是個純粹的生意人,如果你們不買。這艘船在經過英吉利海峽的時候,隨時可以轉向駛入勒阿弗爾港。法國人會非常樂意用六百萬美元買下這艘能擊沉你們所有軍艦的怪物。」
里希特的腳步停頓了下來,轉過頭看著鮑文。
「你們在玩火。」
「錯,我們在做生意。」鮑文微笑著回答。
里希特推開門,大步走進柏林的雨幕中。
鮑文走到窗前,看著里希特的馬車遠去。他走到書桌旁,拿起紙筆。
他開始起草一封發往巴黎的密碼電報。
「餌已拋下,魚咬鉤。看緊法國人的口袋。——鮑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