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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3章 粉末

  刮刀與玻璃摩擦,發出刺耳聲。

  亞瑟·詹金斯手裡拿著一把用來清理車床毛刺的平頭刮刀,順著廢舊煤油燈罩的內壁用力向下刮。

  黑色的油煙粉末如同細碎的雪花,撲簌簌地落在他面前的白瓷研缽里。

  托馬斯·愛迪生挽著襯衫袖子,站在一個用來熔煉焊錫的小型高溫坩堝旁。他手裡拿著一根玻璃棒,盯著研缽里積攢的那一點點黑灰。

  「不夠,亞瑟。再去倉庫拿二十個燈罩。把上面那一層最鬆散的浮灰刮下來。底層的硬渣不要。」

  愛迪生敲了敲研缽的邊緣。

  「湯姆,這些粉末太輕了。風一吹就散。」亞瑟咳嗽了兩聲,鼻孔周圍已經全黑了,「老闆說把它們壓成一個扣子,但這東西根本粘不到一塊去。只要鬆手,它們就變回一灘散沙。」

  「所以我們需要粘合劑。」

  愛迪生轉身走向牆邊的化學試劑架。

  他在幾百個貼著標籤的玻璃瓶里翻找,抽出一瓶松香和一瓶天然橡膠溶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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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闆說要把它放進烤爐里像烤麵包一樣烘烤。這說明溫度是關鍵。」

  愛迪生將幾滴橡膠溶液滴入研缽,拿起杵棒開始快速搗研。

  「橡膠提供彈性,松香提供定型。放入高溫爐里,把多餘的雜質燒掉,只留下碳的骨架。動作快點,把刮下來的煙黑都倒進來!」

  整整一夜,聲學實驗室里充斥著焦糊的橡膠味。

  兩人反覆試驗了三十多次。

  前面二十幾次,那些壓制在銅模具里的小圓餅,要麼在出爐時碎成粉末,要麼因為溫度過高直接變成了堅硬的死疙瘩,完全失去了改變電阻的彈性。

  直到次日清晨,初升的太陽透過天窗照在地板上。

  愛迪生用鐵鉗從坩堝里夾出一個硬幣大小的模具,扔進冷水盆里。「嗤」的一聲,水汽蒸騰。

  他迫不及待地伸手進水盆,撈出那個黑色的小圓塊。

  圓塊表面呈現出一種啞光的碳黑色。

  愛迪生用指甲用力掐了下。上面留下了一道輕微的凹痕,但圓塊沒有碎裂。當他鬆開手指,那道凹痕竟然緩慢地恢復了平整。

  「彈性。」

  愛迪生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手裡的黑塊,乾裂的嘴唇顫抖著。

  「微觀結構下的顆粒摩擦,老闆說對了。亞瑟!把這個裝進送話器的瓷杯里接上線。」

  亞瑟手忙腳亂地用螺絲刀拆開發射裝置,將那枚「碳精鈕」小心翼翼地夾在兩塊黃銅導電板之間。

  正前方,一塊極薄的鐵質振膜貼緊了碳精鈕。

  「把電池接上,輸出電壓調到十伏特。你去廠房的另一頭,帶上接收器。」愛迪生吩咐道。

  亞瑟抱著那個圓筒狀的黃銅接收器,順著拉開的絕緣導線,跑出了實驗室,穿過走廊跑到一百碼外的主車間盡頭。

  愛迪生深吸口氣,湊近金屬喇叭口。

  「瑪麗有隻小羔羊。能聽見嗎?亞瑟,回答我!」

  幾秒鐘後,走廊里傳來亞瑟瘋狂的腳步聲。

  亞瑟撞開實驗室的門,像個瘋子一樣大喊大叫。

  「聽見了,湯姆!就像你趴在我的耳邊說話一樣!沒有電流的劈啪聲。每一個音節都清清楚楚!連你換氣的聲音我都聽見了!」

  愛迪生脫力般地跌坐在木椅上,看著桌上那個簡陋的發射器,突然放聲大笑。

  「哈哈哈……成了,去給老闆拍電報。就說閣樓里的那個蘇格蘭佬,可以帶著他的音叉回老家種土豆了。」

  三個小時後。

  紐約,帝國大廈頂層。

  艾倫坐在辦公桌後,面前擺放著那套剛剛由專人從新澤西送來的通訊設備。

  愛迪生站在桌前眼窩深陷,但精神極度亢奮。

  艾倫拿起接收器貼在耳邊,聽著裡面傳來一樓大廳門衛匯報訪客名單的聲音。

  聲音雖然帶著一絲金屬的單調感,但絕對清晰可辨,完全達到了商業應用的標準。比之前內部話筒更清楚。

  「電話材料的損耗率是多少?」

  艾倫放下接收器。

  「碳精鈕在長時間震動後會產生微小的形變。根據我的估算,高強度使用一個月,聲音會出現衰減。需要更換裡面的碳塊。」

  愛迪生想了想大概估算般的回答。

  「一個月換一次耗材,好吧。或許這又是一筆源源不斷的收入。」

  艾倫看了眼站在旁邊的助理。

  「弗羅斯特,去把班傑明·皮爾斯找來。」

  幾分鐘後,一位穿著嚴謹黑色法袍、鼻樑上架著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走進辦公室。

  他是威廉士家族執行委員會的首席專利律師。

  「皮爾斯。帶上這套設備的圖紙,以及湯姆關於碳精送話器的工作日誌。」

  艾倫指著桌上的那一堆文件。

  「然後坐上一班去華盛頓的火車。」

  皮爾斯上前,翻閱了幾張圖紙。

  「老闆,這是全新的通訊領域。請問我們需要申請哪些類別的專利?」

  「當然是一切。」艾倫靠在椅背上。

  「把你能想到的所有的詞彙都寫上去。『可變電阻傳聲器』、『碳基聲音放大裝置』、『電磁與電阻結合之通訊終端』。不要給任何人留下法律漏洞。」

  皮爾斯推了推眼鏡,若有所思。

  「大概明白了,我會去專利局長費舍爾的辦公室喝杯茶。他之前拿了我們圖書館的『修繕基金』,這種加急通道他知道該怎麼走。」

  艾倫站起身,走到皮爾斯面前。

  「動作要快。波士頓那邊有個叫貝爾的傢伙,隨時可能把他的電磁電話原理圖交上去。我不管他交什麼,你的任務是確保我們在『聲音傳輸的核心組件』上建立起絕對的壁壘。」

  「如果他申請了電話的概念,我們就壟斷讓電話發出聲音的嗓子。只要沒有我們的碳精送話器,他的電話就永遠走不出那個閣樓。」

  皮爾斯將文件塞進公文包,鎖死銅扣。

  「您放心,老闆。法律條文就是我的陣地,我會用專利法把波士頓的那些律師絞死。」

  看著皮爾斯離開,艾倫轉頭看向愛迪生。

  「行了湯姆,回去睡覺吧。睡醒之後,開始研發電話交換機。現在的機器只能點對點通話。我要你想辦法造出一台能讓幾百條線互相連接的中樞設備。就像鐵路的調度站一樣。」

  愛迪生眼前瞬間一亮,然後抓起帽子。

  「包在我身上,老闆。」

  辦公室恢復了平靜,艾倫走到窗前。

  在這個沒有任何無線電波干擾的年代,他率先掌握了編織信息網絡的針線。

  那根細細的銅線,即將成為比鋼鐵和煤炭更加致命的絞索。

  就是對於旗下的西部電報公司不太友好,不過也沒事,反正那是乾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