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爾頓街,通用電氣下城區分部。
這裡原本是一家破產銀行的營業大廳。
如今,櫃檯被拆除,換成了兩排長長的辦公桌。
幾十名文員正埋頭處理堆積如山的合同和工程圖紙。牆壁上掛著一幅巨大的曼哈頓街區地圖,上面密密麻麻地插滿了紅色的大頭針,每根針代表一家已經接入電網的工廠。
西奧多·米勒帶著領班布羅迪推門而入。
大廳里人聲鼎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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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這裡的不止西奧多一人。
幾位同行,做五金加工的、做罐頭封裝的廠長,正坐在等候區的長椅上,手裡拿著號牌,焦躁地等待著接見。
西奧多走到前台,向一名接待員報上了名字。
十分鐘後。
文森特·索恩從裡間的一間獨立辦公室里走出來。臉上的笑容如同設定好程序的機械,標準且沒有溫度。
「西奧多先生。」文森特伸出手,「很高興您能改變主意,請進。」
兩人走進辦公室,布羅迪留在門外等候。
文森特沒有倒茶,直接從抽屜里抽出一份標準格式的《通用電氣商業供電及設備租賃合同》,推到西奧多面前。
「您的印刷廠情況我了解過了。」文森特坐回椅子上。
「十五台重型滾筒印刷機,十台切紙機。我們需要為您提供二十五台大功率直流電動機。您很可能是我們最後一批免費安裝和走線的。」
西奧多瞭然,看來免費安裝這些將要結束了。但管他呢,至少自己還算在免費期內。
拿起合同,目光直接跳過了那些關於設備參數的廢話,盯住了違約條款和定價機制。
「十年,五萬美元的違約金。」西奧多抬起頭。
「索恩先生,十年太長了。如果五年後市場上出現了別的供電公司,或者有了更便宜的動力來源。我連更換的選擇權都沒有。」
「您不會有別的選擇,西奧多先生。」
文森特雙手交叉,語氣自信得近乎傲慢。
「在美利堅,只有威廉士家族擁有大規模併網發電的技術和資金。至於違約金,那只是為了防止有些人在我們鋪設完昂貴的電網後反悔。只要您按時繳納電費,這五萬美元就只是一串印在紙上的數字。」
西奧多指著合同的附件。
「電價,每千瓦時十美分。這是你們現在的價格。如果在合同期內,你們突然把價格漲到二十美分,甚至五十美分。我簽了獨家協議,豈不是只能任由你們宰割?」
文森特嘴角的笑容收斂了幾分。
「這叫市場浮動。西奧多先生。煤炭的價格會漲,銅線的價格會漲。我們不可能保證十年不調價。但我們有威廉士家族的信譽擔保,電價的漲幅永遠會低於同時期煤炭價格的漲幅。您燒煤的成本,永遠比用電貴。」
文森特身體前傾,直視西奧多的眼睛。
「您還在猶豫什麼呢?因為所謂的獨立和自由?」文森特指著窗外。
「去看看街上那些插著紅頭針的工廠,他們在用電印製更便宜的書籍,用電縫製更便宜的衣服。如果您繼續固守您的蒸汽機,下個月來找您的就不是我,而是法院的破產清算官了。」
西奧多的心穩定了下來。
他知道文森特說的是實話。在這個弱肉強食的商業叢林裡,落後就意味著死亡。
自由和獨立,是建立在能活下去的基礎上的。
西奧多拿起桌上的鋼筆,在簽名處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還請明天派施工隊來。」
西奧多把合同推回去,站起身,仿佛瞬間蒼老了十歲。
「感謝您的信任。請放心,通用電氣不會讓您失望。」
文森特利落地將合同收進文件櫃。
走出分部大樓,西奧多抬頭看著天空。
灰暗的雲層下,幾名穿著厚帆布工作服的通用電氣架線工正爬上一根新豎起的木製電線桿。
領頭的架線工名叫奧康納。
他是個身材魁梧的愛爾蘭人。腰間繫著粗大的安全皮帶,腳下的攀爬刺深深扎進雪松木的杆體裡。
「拉緊點!把那根主線掛在那個白瓷瓶上!」
「噢,你這個白痴,你到底是怎麼通過考核的?我是讓你把線掛在瓷瓶上,不是讓你套起來,OK?」
奧康納衝著地面的助手大喊。
「十分抱歉,奧康納先生。我馬上弄好,我保證。」
助手邊說邊用力拉拽著絞盤,一根拇指粗細的銅線被緩緩拉升。
而奧康納用帶著絕緣手套的雙手抓住銅線,熟練地將其纏繞在絕緣子上。銅線在陽光下閃爍著冰冷的金屬光澤。
隨著奧康納的操作,這條街上的最後一塊空白區域也被填補。
從十字路口的變壓器箱延伸出來的線路,像一根不可掙脫的絞索,準確地連接到了米勒印刷廠的屋檐下。
幾天後。
米勒印刷廠的蒸汽機被肢解運走。
取而代之的,是二十五台嗡嗡作響的電動機,以及車間裡亮如白晝的白熾燈陣列。
電錶掛在了牆外。
西奧多站在電錶前,看著裡面那個鋁製圓盤飛速旋轉。指針在刻度上跳動。
他找回了梅西百貨的訂單,因為他把報價又壓低了百分之五。
工人們開始兩班倒。
機器二十四小時不停歇,利潤重新回到了他的帳本上。
但西奧多沒有感到絲毫的喜悅。
每當他看到那個跳動的數字,他都有種錯覺。那不是電錶在轉動,那是一根無形的吸管,插在他的血管里,源源不斷地把他的血液抽向那座位於曼哈頓的摩天大樓。
他活下來了,但好像變成了威廉士帝國的囚徒。
而在這個城市裡,像他這樣的囚徒,每天都在以成百上千的速度增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