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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2章 債務遊戲

  一周後。

  馬里蘭州,巴爾的摩與俄亥俄鐵路公司總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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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總裁辦公室里,煙霧繚繞。

  約翰·加勒特坐在辦公桌後,手裡捏著一張剪報。

  安德魯·卡內基坐在對面的皮沙發上。

  他剛剛結束了一場關於後續鋼軌交付的簡短匯報,但加勒特的反應讓他感到不安。

  「安德魯。」加勒特將剪報推過桌面。

  「你看到今天早上的《華爾街紀事報》了嗎?」

  卡內基傾身看了一眼。

  「您是指萊克斯鋼鐵的那個五年分期計劃嗎,我看到了。但加勒特先生,很顯然那是威廉士在玩弄文字遊戲。百分之四的利息,加上六十五美元的本金,五年算下來,他們每噸要付出的成本遠高於我給您的五十八美元。」

  「可帳不是這麼算的,安德魯。」

  加勒特嘆了口氣,揉了揉眉心。

  「你是個實業家,只看每噸的絕對利潤。但我們鐵路公司看的是現金流。」

  加勒特拿起桌上的一份財務報告。

  「我剛才開了一次董事會,董事們對萊克斯鋼鐵的提案非常感興趣。我們之前從財政部拿到了三百萬美元的改造貸款。如果用你的方案,全部付現款,這三百萬隻夠買不到五萬噸鋼軌。改造工程只能推進一小半。」

  「但如果接受威廉士的方案。」

  加勒特盯著卡內基,帶著些許歉意。

  「我們只需要拿出三十萬美元做首付。剩下的兩百七十萬美元,可以用來購買新的標準軌機車,用來翻新車站,用來支付工人的加班費。工程進度會加快三倍。」

  卡內基猛地站起身。

  「加勒特先生!您瘋了嗎?要知道那個合同里有附加條款,帝國銀行要查您的帳。甚至他們要派人進您的董事會!您這是在把巴爾的摩鐵路的控制權拱手送給威廉士。」

  「安德魯,注意你的說辭。」

  加勒特的聲音提高了幾分,歉意化為不悅。

  「我知道那是毒藥,但至少它能止渴。如果我們因為資金枯竭而停工,股東們下個月就會把我趕出這間辦公室,要知道華盛頓的補貼可不是白拿的。」

  「那您忘了我們之間的同盟協議了嗎?」

  卡內基雙手按在桌面上。

  「我們說好了一起對抗他的!」

  「唉~安德魯。商業世界裡沒有永遠的同盟,只有眼前的生存。」

  加勒特避開了卡內基的目光。

  「我們之前訂購的那兩千噸,我會按照合同支付現款。但後續的採購……董事會決定,暫停向你的工廠下訂單。我們將啟動與萊克斯鋼鐵的談判。」

  卡內基如同遭受了重擊。他後退了兩步,跌坐在沙發上。

  「他斷了我的現金流。」

  卡內基喃喃自語。

  如果沒有持續的訂單,高爐就必須減產甚至停火。而那些他剛剛聯絡好的阿巴拉契亞煤礦主,也會因為拿不到貨款而倒戈。

  「這件事我很抱歉,安德魯。」

  加勒特打開鼻煙壺,吸了一口。

  「不用抱歉。」

  卡內基抓起放在旁邊的圓頂禮帽。

  「加勒特先生,您會後悔的。當威廉士的查帳員坐在您這間辦公室里的時候,您會懷念今天做出的決定。」

  卡內基轉身走出辦公室。

  他沒有停留,直接趕往火車站登上了返回匹茲堡的列車。

  兩天後。

  匹茲堡,卡內基鋼鐵公司帳房。

  狹窄的房間裡堆滿了帳本。

  會計師亨利·菲普斯正在焦頭爛額地核對數字。湯姆·卡內基站在一旁,臉色鐵青。

  門被推開,安德魯大步走進來。

  「情況很糟。」

  安德魯脫下大衣扔在椅子上。

  「巴爾的摩鐵路違約了,他們取消了後續訂單。威廉士用信貸手段把客戶搶走了。其他幾家中西部鐵路公司也發來電報,要求我們提供類似的五年分期條款。」

  「可我們提供不了。」

  菲普斯推了推無邊眼鏡。

  「安德魯,老摩根給我們的資金是用來補貼每噸虧損的。那是死錢。我們沒有銀行牌照,做不了金融貼現。如果我們讓客戶分期付款,我們的現金鍊下個月就會斷裂。我們買不起煤,發不出工資。」

  湯姆一拳砸在桌子上。

  「那怎麼辦?難道把高爐關了?我們剛和那些礦主簽了保底收購協議。如果停產,違約金就能讓我們破產。」

  安德魯在房間裡來回踱步。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嘎吱作響。

  「不能停,火絕不能滅。」

  安德魯停下腳步,做出決定。

  「威廉士能放貸,是因為他背後有帝國銀行。我們沒有銀行,但有東西可以抵押。」

  「抵押什麼?」湯姆問,「工廠的地契已經抵押給德雷塞爾了。」

  安德魯轉過頭,眼睛裡閃爍著賭徒的眼神。

  「我們不需要他們付現金。」

  安德魯看著菲普斯。

  「如果那些中西部的鐵路公司要買鋼軌,告訴他們,我們不需要五年分期。可以允許他們用等價的鐵路債券或者股票來支付貨款。」

  「股票支付?」菲普斯愣住了。

  「可是……安德魯,那些中西部鐵路的股票波動很大。有些線路連路基都沒修好,他們的股票在華爾街被稱為『廢紙』。我們拿一堆廢紙來支付工人的工資嗎?」

  「它在匹茲堡是廢紙,在倫敦不是。」

  安德魯走到桌前,思路越清晰,拿筆在紙上畫了一個循環。

  「我們拿鋼軌換他們的鐵路債券。然後,我帶著這些債券去費城找德雷塞爾。讓德雷塞爾把這些債券打包,通過海底電纜賣給倫敦的老摩根。老摩根手裡有無數想要投資美洲鐵路的歐洲客戶。」

  「老摩根拿到債券,付給我們英鎊。英鎊在費城換成美元。美元回到匹茲堡,變成煤炭和工資。煤炭變成鋼軌,鋼軌再去換新的債券。」

  湯姆聽得目瞪口呆。

  「這是個巨大的資金循環,但如果在任何一個環節斷了呢?」

  「放心,斷不了。」安德魯語氣堅決。

  「大家都知道,老摩根恨透了威廉士。只要我告訴他,這批債券屬於那些還沒有被威廉士控制的中西部鐵路幹線,他一定會照單全收。他需要這些籌碼去抗衡帝國銀行在鐵路版圖上的擴張。」

  「威廉士想用信貸套死現有的鐵路大亨。那我們就去扶持那些還沒發跡的西部開拓者,用鋼軌去換他們未來的路權。」

  安德魯抓起禮帽。

  「菲普斯。給芝加哥、聖路易斯、奧馬哈的所有鐵路籌建委員會拍電報。告訴他們,卡內基鋼鐵公司接受債券換鋼軌。」

  「湯姆,準備馬車。我要再去一趟費城。這次,我要把這個循環的齒輪死死地焊在德雷塞爾的辦公桌上。」

  匹茲堡的煤煙依舊濃烈。

  在絕境之中,卡內基摸索出了一條將實體鋼鐵與跨洋金融綁定的生存之道。

  這場商業絞殺,正在以更為複雜的方式升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