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里蘭州,巴爾的摩。
這座港口城市籠罩在冬雨中。切薩皮克灣的海風帶著咸腥味,吹打著巴爾的摩與俄亥俄鐵路公司總部的紅磚大樓。
約翰·加勒特坐在他那間寬大的辦公室里,面前的桃花心木桌子上堆滿了文件。
作為B&O鐵路的總裁,加勒特是個老派的紳士。他留著修剪整齊的灰白鬍鬚,穿著講究的三件套西裝,手裡總是拿著只銀質的鼻煙壺。
他管理這家公司已經十幾年了,把它從破產的邊緣拉回來,變成了東海岸最強大的鐵路帝國之一。
但他此刻的手因為憤怒在發抖。
「這是宣戰。」
加勒特把一份剛剛從華盛頓送來的文件摔在桌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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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張飛散,落得滿地都是。
那是《鐵路安全與標準化法案》的草案副本。
站在他對面的是公司的首席法律顧問,哈里斯。
「哈里斯,你讀過這狗屎一樣的東西了嗎?」
加勒特指著地上的文件,聲音因為激動而破音。
「『出於國防安全與州際貿易效率的考慮,所有聯邦特許的跨州鐵路,必須在1872年1月1日前,將軌距統一為標準軌(4英尺8.5英寸)。』」
「這就是衝著我們來的!」加勒特咆哮道。
「只有我們!只有B&O鐵路和伊利鐵路的一部分還在用寬軌(6英尺)!其他的早就換了。」
「這不公平!」
哈里斯彎腰撿起文件,無奈地推了推眼鏡。
「總裁先生,這份法案的提案人是俄亥俄州的巴克利眾議員。他是威廉士的人。我們在國會的朋友說,這份提案背後有強大的推手。戰爭部也表態支持,理由是內戰期間因為軌距不統一導致過物資滯留。」
「那是藉口!」
加勒特狠狠地吸了一口鼻煙,打了個噴嚏。
「內戰都結束五年了,當時怎麼不說?現在提出來,就是為了那個該死的艾倫·威廉士!還是因為卡內基鋼鐵的事情。」
加勒特走到窗前,看著下面繁忙的車站。
B&O鐵路的機車比別的公司都要寬大、沉重。
寬軌帶來了更穩的重心和更大的載重,這是加勒特一直引以為豪的優勢。
「如果要換軌……」加勒特喃喃自語。
「我們需要把所有的路基重鋪,所有的枕木都要換。兩百台機車的輪對要重新鑄造。五千節車皮要改造。」
「哈里斯,你算過帳嗎?」
「算過了,相當於重建一條鐵路。」哈里斯臉色蒼白。
「大約需要……一千五百萬美元。這會耗盡我們所有的現金儲備,還要背負巨額債務。」
「一千五百萬。」加勒特感到一陣眩暈。
這不僅僅是錢的問題。
在這個過程中,鐵路運力會下降一半。這對於正在和賓夕法尼亞鐵路競爭的B&O來說,是致命的。
「威廉士想幹什麼?」
加勒特轉過身,眼神兇狠。
「是想買鐵路?還是想毀了?」
「我想……」哈里斯猶豫了一下。
「他是想讓您切斷和卡內基的聯繫。」
加勒特沉默了。
確實。
卡內基的鋼廠雖然還沒投產,但如果投產了,B&O就是唯一的運輸線。
威廉士不想看到那條線通車。
「可是卡內基給了我股份。」加勒特咬著牙。
「那個蘇格蘭人很有潛力。他的新鋼廠一旦開工,每年能給我帶來兩百萬的運費收入。」
哈里斯聞言有些無奈的回道。
「可是現在,為了這兩百萬的未來,您要搭上一千五百萬的現在嗎?」
加勒特陷入了掙扎。
這是一個殘酷的選擇題。
是堅持原則保護盟友,然後被那個法案拖垮?
還是向威廉士低頭,背叛卡內基,換取生存?
「不。」加勒特猛地一拍桌子。
「我絕不低頭。B&O鐵路是美國第一條鐵路!我們在查爾斯·卡羅爾(獨立宣言簽署者)鏟下第一鍬土的時候,威廉士的爺爺還在愛爾蘭挖土豆呢!」
「哈里斯,備車!我要去華盛頓!」
「我們要反擊。這已經不是正常的商業競爭,這是憲法問題。聯邦政府無權干涉私營企業的技術標準!」
「聯繫馬里蘭州的所有參議員,還有維吉尼亞州的!告訴他們,如果這個法案通過,B&O鐵路就會破產,這幾個州的經濟就會崩潰。讓他們在國會給我擋住!」
「還有!」加勒特眼中閃過一絲狡黠。
「聯繫報紙,不是那種被威廉士收買的大報。找那些地方報紙。告訴公眾,寬軌更安全,更平穩。告訴他們,威廉士想把大家都塞進狹窄的『標準軌』罐頭裡,是為了省錢,是為了把鐵路變成他自家的後院!」
「我們要把水攪渾。」
哈里斯看著老闆堅決的態度,點了點頭。
「明白了,總裁。但是……威廉士控制了眾議院的鐵路委員會。我們在那裡的勝算很小。」
「那就去參議院!」加勒特吼道。
「參議院的老傢伙們還在乎州權,他們不喜歡紐約的暴發戶指手畫腳。」
「還有,給卡內基發電報。」
加勒特停頓了一下。
「告訴他,我還在堅持。但是讓他也動動腦子。德雷塞爾在費城也有些人脈,讓他把那些銀行家都動員起來。」
「如果這一仗輸了,大家一起死。」
……
三個小時後,華盛頓特區。
威拉德酒店的大堂,這裡是華盛頓真正的權力交易中心。
加勒特的說客們正在四處活動,手裡塞滿了裝著現金的信封。
而在酒店的二樓套房裡,安娜正抱著凱撒,聽著手下的匯報。
「加勒特瘋了。」手下說。
「他在向參議員們許諾,如果法案被否決,B&O鐵路將為他們的選區修建免費的支線。」
安娜逗弄著懷裡的嬰兒,凱撒抓著母親的手指,咯咯直笑。
「他在垂死掙扎。」安娜淡淡地說。
「免費支線?那是空頭支票。等他真的把錢花在遊說上,他就沒錢修路了。」
「不過,參議院確實是個麻煩。那些南方議員一直對聯邦權力的擴張很警惕。」
安娜抬起頭,眼神變得銳利。
「把消息放出去。」
「什麼消息?」
「關於B&O鐵路的一起事故。」
安娜輕聲說,像是在講睡前故事。
「找幾個目擊者編一個故事。就說上周在馬里蘭州,一列B&O的寬軌火車因為輪距過寬,在轉彎時發生了脫軌。雖然沒死人,但是……可以說死了幾頭牛。或者把一車牛奶灑了。」
「重點報導寬軌不穩定,寬軌是落後的技術,會殺人。」
「讓福勒的報紙明天就登出來。」
「還有。」
安娜把凱撒交給保姆,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擺。
「我要去見見戰爭部的斯坦頓部長。關於那份『國防安全報告』我想還需要加一
點料。」
「加什麼?」
「加上一條:如果再次發生叛亂,不同軌距的鐵路將導致聯邦軍隊無法快速集結。這是一次『愛國主義』的表決。誰反對標準軌,誰就是潛在的叛國者。」
安娜走到鏡子前,看著自己恢復得依然姣好的面容,眼中閃過一絲屬於克拉克家族的狠辣。
「加勒特想玩政治?那我就讓他看看,什麼叫真正的政治。」
「在華盛頓,真理不重要。重要的是誰的聲音更大,誰的帽子扣得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