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第五大道。
阿斯特家族的宅邸是一座用褐色砂岩堆砌起來的堡壘。
它是紐約上流社會的聖地，每一塊磚都散發著傲慢的氣息。
但今天，這座堡壘被攻陷了。
不是被軍隊，而是被一群穿著藍色工裝、腰裡掛著鉗子和線圈的電工。
海因里希·懷特站在阿斯特宅邸的大廳中央。他的腳下是塊昂貴的波斯地毯，雖然上面已經鋪了一層帆布，但空氣中的石灰粉塵還是讓這位女主人的臉色變得鐵青。
卡羅琳·阿斯特夫人手裡拿著一把羽毛扇，死死地捂住鼻子。
「懷特先生！」她的聲音尖利。
「你的工人剛剛在我的天花板上鑽了一個洞。噢天哪，那可是米開朗基羅風格的石膏浮雕，你們可真野蠻。」
懷特可沒時間理會她的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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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指揮著兩個助手把一根粗大的、包裹著古塔膠絕緣層的銅纜穿過那個洞。
懷特轉過身，用生硬的英語說道。
「夫人，如果不鑽孔，導線就得走明線。那樣的話，您的天花板上就會爬滿黑色的蛇。您更喜歡哪一種？」
阿斯特夫人噎住了。
「一定要這麼粗嗎？」她指著那根電纜。
「看起來像船上的纜繩。」
「這是主線。」懷特解釋道。
「我們要帶動的不是一兩盞燈，而是整個宴會廳的一百盞燈泡。電流很大。如果線太細，您的房子就會變成一個巨大的烤箱。」
這時，管家一臉驚恐的走了過來。
「夫人……他們在地下室……他們在挖坑！」
「挖坑？」阿斯特夫人瞪大了眼睛。
「我們在安裝變壓設備和保險絲盒。」懷特不耐煩地揮揮手。
「威廉士先生說了，安全第一。如果不把那些容易起火的設備埋在地下室的隔火層里，我是不會通電的。」
就在這時，大門被推開了。
艾倫走了進來。
「下午好，卡羅琳夫人。」艾倫微笑著摘下帽子，「看來進展順利。」
「順利？」阿斯特夫人指著滿地的灰塵。
「我的家變成了礦坑！艾倫，如果你那個『電燈』不能像之前宴會上那樣，我可不會滿意。」
「OK，那你會滿意的。」
艾倫走到那個剛安裝好的水晶吊燈下。
原本插蠟燭的位置，現在被一個個玻璃燈泡取代了。燈泡內部是碳化的竹絲（目前最穩定的材料）。
為了美觀，每個燈泡外面都罩著磨砂玻璃罩。
「卡羅琳，想像一下。」艾倫張開雙臂，「不需要剪燭芯，不需要忍受煤氣的臭味。甚至不需要擔心火災，只要輕輕一按……」
他指了指牆邊那個用紅木裝飾的黃銅開關。
「這裡就會充滿正午的陽光。」
阿斯特夫人看著那個吊燈，眼中的怒火稍微平息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好奇和虛榮。
「這東西……真的不會爆炸？」
「我保證。」
艾倫撒了個小謊。
早期的燈泡其實經常爆裂，但懷特已經加裝了雙層防護罩。
「如果爆炸，我就賠償您十倍的裝修費。」
……
同一時間華盛頓特區，白宮。
這裡的工程比紐約更具軍事化色彩。
畢竟，這裡的主人是尤利西斯·S·格蘭特將軍。
白宮的東廳。
這裡通常是舉行國宴的地方。
但是現在地板已經被撬開了幾塊，露出下面的龍骨。
電氣部的副主管，一個叫愛德華·韋斯頓的年輕工程師，正趴在地上接線。
格蘭特總統背著手，嘴裡叼著雪茄，像視察陣地一樣在旁邊走來走去。
「這玩意兒真的不需要火？」
格蘭特用腳尖踢了踢那根電纜。
「千萬別踢啊，總統先生！」韋斯頓嚇得跳了起來。
「那裡面有兩百伏的電壓！雖然還沒通電，但習慣很危險。」
格蘭特哼了一聲。
「我見過比這更危險的東西。在維克斯堡，甚至在火藥桶上睡過覺呢，小子。」
格蘭特走到窗邊，看著白宮草坪上的那個臨時建築。
那是一個小型的紅磚房，煙囪正在冒煙。那是專門為白宮供電的「總統專用發電機房」。
「那個機器太吵了。」格蘭特抱怨道。
「昨晚我想睡覺，即使隔著草坪也能聽到它像個患了哮喘的老牛一樣喘氣。」
「那是蒸汽機在預熱，先生。」韋斯頓解釋道，「正式運行後會好一點，我們加了消音器。」
格蘭特吐出一口煙圈。
「艾倫告訴我，這東西能讓我在晚上看地圖，就像在白天一樣清楚。是真的嗎？」
「絕對真實。」
韋斯頓站起來，擦了擦手上的灰。
「而且不僅是地圖，您的每根頭髮都能看清楚。」
「那可不太妙。」格蘭特摸了摸鬢角。
「朱莉婭（第一夫人）會嫌棄我變老了。」
這時，白宮的管家走了進來。
「總統先生，英國大使來了。他在藍廳等您。」
「讓他等等。」
格蘭特擺擺手，眼神盯著那個還沒裝好的燈座。
「就告訴他，我在監督一項『國防工程』。」
「這可是美國領先英國的證明。」格蘭特看著韋斯頓。
「倫敦的維多利亞女王還在用煤氣燈吧？」
「是的，先生。倫敦的議會大廈還在用煤氣。」
「那就好。」格蘭特露出了孩子般的笑容。
「那我們就讓他們羨慕死，一定要亮。比那個英國老太婆的皇冠還要亮。」
「明白嗎？」
「明白，總統先生。」
韋斯頓重新趴回地上。
他知道，這不是裝燈，這是在裝國家的臉面。
而在地下室里，巨大的銅線像蛛網一樣蔓延。
它們穿過牆壁和地板，將這座權力的中心緊緊纏繞。
這蛛網的源頭，連接著威廉士的發電廠。
每一股電流，都是威廉士權力的延伸。
……
紐約，珍珠街。一號發電站。
懷特剛剛從阿斯特莊園趕回來。
鍋爐已經點火了。壓力表上的指針正在緩慢上升。
「併網測試。」懷特下令。
巨大的閘刀被合上。
電流湧入地下電纜。那是用瀝青和水泥澆築的管道，裡面是粗大的銅棒。
在儀錶盤上，電壓指針跳動了一下，穩定在110伏。
「成功了。」助手歡呼道。
懷特沒有笑，他盯著那個代表阿斯特莊園的負載指示燈。
「這只是空載電壓。」懷特冷冷地說。
「真正的考驗在平安夜。當所有的燈泡同時打開，當那個負載瞬間衝擊發電機的時候。」
「如果那時這根針掉了下來……」懷特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
「我們就可以去哈德遜河裡餵魚了，威廉士先生可不會接受失敗。」
「加煤！」懷特對著爐工吼道。
「把壓力燒到紅線，我要這頭怪獸時刻準備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