費城。
德雷塞爾銀行大樓的會議室。
由於壁爐里並沒有生火,導致這裡有些冷。
因為安東尼·德雷塞爾不喜歡太熱,他覺得那會讓頭腦發昏。
長條形的橡木桌兩端,坐著兩撥人。
左邊,是安東尼·德雷塞爾和他的兩個合伙人。他們穿著深灰色的長袍式西裝,像是宗教裁判所的法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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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邊是安德魯·卡內基和湯姆·斯科特。
卡內基換了一身新衣服,但在這些銀行家面前,他依然顯得有些侷促。
就像現在,他的手指不安地搓著那個裝著地圖的文件筒。
斯科特則很放鬆,甚至把腳翹在了椅子腿上。
「我想我們都清楚局勢。」
德雷塞爾開口了,聲音低沉且沒有任何起伏。
「倫敦的電報我已經收到了,摩根先生很有誠意。」
「但是。」
德雷塞爾那雙灰色的眼睛盯著卡內基。
「摩根先生在倫敦,我在費城。如果打起來死的是我的人,燒的是我的錢。」
「我要知道到底有多少勝算。」
卡內基深吸了一口氣。
他站起來,把那張地圖鋪在桌子上。
「我想這不是勝算的問題,德雷塞爾先生。而是彼此的生存問題。」
卡內基指著匹茲堡。
「威廉士現在控制了石油、鐵路和大部分鋼鐵。如果讓他建成那個托拉斯,所有的銀行都會變成他的提款機。包括您。」
「而我的工廠不僅僅是煉鋼,還是打破壟斷的錘子。」
「而且我有技術。」卡內基拿出份圖紙。
「除了平爐,還有這個貝塞麥轉爐的改進版。我的成本可以比威廉士的工廠低20%。只要我有煤,有路。」
「或許吧,那路在哪?」德雷塞爾問。
斯科特把那個黑色的筆記本扔在桌上。
「路在這裡。」斯科特指了指筆記本。
「這裡面是州議會的票,加上B&O鐵路公司加勒特先生的承諾。我們可以在三個月內,修通連接布拉多克工廠和B&O幹線的鐵路。」
「只要這條路通了,威廉士的封鎖就會弱很多。」
德雷塞爾沒有看筆記本,反而看著斯科特。
「湯姆,我知道你恨他。但仇恨有時候是動力,有時候是毒藥。」
「這不關你的事,托尼。」
斯科特叫著德雷塞爾的小名。
「你只管算帳,這是一筆好買賣。B&O鐵路會因為運送卡內基的鋼材而利潤大增。你的銀行如果投資這條鐵路,股票會翻倍。」
德雷塞爾沉默了一會兒,他在心裡盤算。
倫敦的數百萬英鎊授信加上這個鋼鐵廠的潛力,再加上B&O鐵路的合作。
這是張巨大的網,一張或許可以罩住艾倫·威廉士的網。
「我可以提供資金,但要控股。」德雷塞爾終於鬆口了。
卡內基臉色一變。
「控股?這不行。這是我的工廠!」
「那是沒被封鎖之前。」德雷塞爾冷冷地說。
「現在它是一個爛攤子。沒有我的錢,你連工人的工資都發不出來。」
「我要成立家新公司。」
德雷塞爾拿出一張早已擬好的草案。
「名字叫『卡內基-麥坎德里斯鋼鐵公司』。麥坎德里斯是我的代表。」
「註冊資本七十萬美元,我出四十萬。斯科特先生出兩萬(算作他在議會疏通關係的費用)。你出技術和現有的地皮,折算二十八萬。當然了,工廠欠摩根先生的錢新公司也會承擔。」
「我們60%,你占40%。」
卡內基握緊了拳頭。
40%會讓他失去了控股權,從老闆變成了股東。
「這不公平,如果這樣那我為什麼不直接臣服於威廉士。」卡內基咬著牙說。
「這就是公平。」德雷塞爾看著他。
「威廉士可不會再繼續收留你第二次,從你做好自己建立鋼鐵公司就應該知道的。」
「當然,也並不是說非要控股權。」德雷塞爾補充道。
「我們還可以加一個附加協議。五年後,如果你能還清所有的貸款,並且利潤達到預定目標,就可以回購股份重新控股。」
卡內基看向斯科特。
斯科特微微點了點頭。意思明顯就是簽吧,活下來最重要。
卡內基閉上眼睛。
他想起了那個雨夜威廉士莊園那刺眼的燈光。
「好,但我要求回購協議必須要寫進去。」卡內基睜開眼。
很快,合同起草完畢。
卡內基拿起筆,在那份協議上重重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德雷塞爾露出了難得的微笑。
「很簡單不是嗎。」
他把另一份文件推過來。
「這是第二件事。關於那個『德雷塞爾-摩根公司』。」
「我們將要在費城和紐約同時開設辦事處,但需要代理人去跑腿。去聯絡那些被威廉士欺壓的小工廠主和那些不滿的政客。」
「卡內基先生,我覺得你很適合這個角色。這樣你不僅是鋼鐵廠的廠長,還是我們要樹立的『反壟斷英雄』。」
「我們會把你塑造成一個對抗暴君的自由鬥士,報紙會喜歡這個故事的。」
卡內基愣住了。
「英雄?」
「對,沒錯。」
「因為威廉士太強大了,正面進攻很難贏。所以要先打輿論戰。我們要讓合眾國的人都覺得,威廉士是個吸血鬼,而你則是那個拿著彈弓的大衛。」
「當民眾憤怒的時候,國會裡的風向就會變。哪怕格蘭特總統也不敢太偏袒他。」
「懂了嗎?」
卡內基看著這位銀行家。
他突然發現,這些玩錢的人比他這個煉鋼的人要狠毒得多。
「我想我懂了。」卡內基點頭。
「OK,那就準備行動吧。」德雷塞爾揮了揮手,「我想錢會在明天劃入你的帳戶。」
……
半小時後。
卡內基和斯科特走出了銀行大樓。
陽光有些刺眼。
「感覺怎麼樣?英雄?」
斯科特嘲諷地拍了拍卡內基的肩膀。
「感覺像把自己賣了兩次。」卡內基苦笑。
「賣給誰不重要,重要的是賣個好價錢。」斯科特戴上眼鏡。
「現在,我要去哈里斯堡找那些老朋友了。你去工地盯著。」
「記住了,安德魯。這一次我們沒有退路。」
卡內基看著街道上的人流。
「當然,我知道。」
他摸了摸口袋裡的支票,那是張四十萬美元的支票。
這不僅是錢,還是張宣戰書。
「等著吧,艾倫。」卡內基在心裡默念,「你的噩夢開始了。」
……
同一時刻,費城電報局。
一個戴著鴨舌帽的男人正在櫃檯前發電報。
他是弗林的手下。
電報發往紐約,威廉士帝國大廈。
內容很簡單,只有幾個字:
「狼群聚首,資金到位。目標:鐵路與輿論。」
電報員敲擊著按鍵。
這一刻,在這個國家的東海岸,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正式拉開了帷幕。
一方是掌握著霸權的威廉士帝國。
另一方是聯合了歐洲資本、舊日權貴和復仇者的費城聯盟。
而在遙遠的南方棉花地里,那些黑人勞工依然在唱著憂傷的歌。
並不知道決定他們命運的那些大人物,正在為分贓不均而拔刀相向。
合眾國……起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