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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8章 霧都的電碼

  1869年11月16日,倫敦。

  濃霧籠罩著泰晤士河。煤氣燈在正午時分依然亮著,發出昏黃的光暈。

  寬街22號。

  這裡沒有招牌,只有扇厚重的橡木門。但整個倫敦金融城都知道,這裡是朱尼厄斯·斯賓塞·摩根的領地。

  辦公室里舖著厚厚的波斯地毯。牆上掛著維多利亞女王的畫像,以及一張巨大的世界地圖。

  朱尼厄斯·摩根穿著剪裁嚴謹的黑色雙排扣西裝坐在辦公桌後。

  桌上放著一份電報。

  電報紙有些受潮,邊角捲曲。是從波士頓中轉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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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匹茲堡遭封鎖,鐵路斷運。資金告急,請求幫助。——C」

  那是卡內基的求救信號。

  朱尼厄斯沒有馬上回電。而是拿起銀質的裁紙刀,輕輕敲擊著桌面。

  有節奏的「篤、篤、篤」聲在安靜的房間裡迴蕩。

  在老摩根的對面坐著一個年輕人。那是他的合伙人之一,赫爾曼。

  「威廉士動手了,比我預想的要快。也要狠。」朱尼厄斯開口了,聲音像倫敦的霧一樣冷。

  「那個愛爾蘭佬想獨吞。」

  赫爾曼放下手裡的紅茶杯。

  「他在建立所謂的托拉斯,他在紐約的行為已經引起了巴林爵士的不滿。巴林銀行在美國的鐵路投資回報率正在下降,因為威廉士強迫所有的鐵路公司降低運費,除了他自己的。」

  「我不這麼看,他不是想獨吞。」朱尼厄斯糾正道,「而是想制定規則。」

  「他想做美國的國王,沒有皇冠的君主。」

  朱尼厄斯站起身,走到地圖前手指划過大西洋,最後停在紐約的位置點了幾下。

  「我在那裡輸了一次,然後失去了我的兒子。」

  說著他的手顫抖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穩定。

  「如果威廉士控制了美國的鋼鐵和鐵路,接下來他就會控制糧食和棉花。到時候,倫敦的金庫或許得看他的臉色。」

  「我們要怎麼做?先生?」赫爾曼問,「匯款給卡內基?幫他買路?」

  「當然不。」朱尼厄斯轉過身。

  「光是匯款有什麼用?錢到了紐約,還要經過威廉士的銀行。他有無數種方法凍結資金,或者讓匯率變得對我們不利。」

  「我們要在美國建立一個新的據點,一個威廉士的手伸不進去的堡壘。」

  「費城?」赫爾曼試探著問。

  「對,費城。」

  朱尼厄斯走回桌邊,拿起羽毛筆在信紙上寫下一個名字。

  安東尼·德雷塞爾。

  「我記得德雷塞爾家族在那邊經營了三代人。他們保守,謹慎,但是貪婪。聽說他們現在恨紐約。關鍵手裡有賓夕法尼亞州政府的關係,也有德國移民的儲蓄。」

  「赫爾曼,去發電報吧。」

  朱尼厄斯把信紙遞過去。

  「發給費城的德雷塞爾。告訴他,倫敦願意提供數百萬英鎊的授信額度。條件是,他和我們建立合資銀行。」

  「名字我都想好了。」

  朱尼厄斯看著窗外的濃霧。

  「德雷塞爾-摩根公司。」

  赫爾曼看著那個數字,倒吸一口冷氣。

  「數百萬英鎊?這是豪賭。如果輸了……」

  「如果輸了,我們就會完全踢出美洲。」朱尼厄斯面無表情,「但如果不賭,我們就會被慢慢勒死。」

  「還有……」朱尼厄斯叫住正要出門的赫爾曼。

  「聯繫羅斯柴爾德在法蘭克福的分支。告訴他們,我同意他們加入這個財團。那個威廉士正在和普魯士人勾結。法國人很不高興,羅斯柴爾德家族在法國有巨大利益。」

  「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

  「告訴他們,我們要在美國發起一場『貨幣戰爭』。我們要攻擊威廉士的現金流。」

  赫爾曼點了點頭,快步走了出去。

  門關上了。

  朱尼厄斯拉開抽屜,裡面放著一張舊照片。照片上是一個年輕人的側臉。那是J.P.摩根。

  「看著吧,兒子。」

  朱尼厄斯關上抽屜。

  「我要把他的帝國,一塊磚一塊磚地拆下來。用來給你修墓碑。」

  ……

  三小時後,大西洋海底電纜。

  這是一條連接舊世界和新世界的臍帶。

  銅線包裹在古塔膠里,躺在冰冷黑暗的海床上。

  滴滴答答的電流脈衝正在穿越三千英里的海水。

  紐芬蘭的中轉站。

  操作員正戴著耳機,飛快地記錄著代碼。

  「D-R-E-X-E-L……」

  「M-O-R-G-A-N……」

  這些代碼被轉換成紙帶,然後再次被發送。穿過加拿大,穿過新英格蘭,最終抵達費城。

  費城,第三街。德雷塞爾銀行大樓。

  安東尼·德雷塞爾正坐在他的私人辦公室里。這裡的裝修風格像是一個教堂。高高的穹頂,彩色玻璃窗,黑胡桃木的護牆板。

  這裡沒有打字機的嘈雜聲。只有翻動帳本的聲音。

  一個秘書悄無聲息地走進來,把一份剛剛翻譯好的電報放在桌上。

  德雷塞爾拿起單片眼鏡,夾在眼眶上。

  他讀得很慢,每一個單詞都要咀嚼一遍。

  十分鐘後。

  他放下電報,摘下眼鏡。

  「叫約瑟夫(合伙人)進來。」

  德雷塞爾看了一眼掛鍾。

  「對了,如果有位叫卡內基的先生來訪,不要讓他等。直接帶他到這兒來。」

  秘書有些驚訝。

  德雷塞爾先生從來不直接見這種沒預約的訪客,尤其是實業家。

  「哪怕他身上帶著泥?」秘書問。

  「哪怕他身上帶著血。」德雷塞爾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那個巨大的保險柜前。

  那是一台從巴黎定製的保險柜,重達五噸。

  他轉動密碼盤。

  咔嚓。

  厚重的鋼門打開了。裡面堆滿了債券、地契和黃金。

  但在德雷塞爾眼裡,這些東西在今天都失去了光澤。

  因為那份電報里承諾的東西,比這些都要重。

  那是來自倫敦的權杖。

  有了它,費城就不再是紐約的影子。

  有了它,他就可以和那個不可一世的艾倫·威廉士,坐在同一張桌子上玩牌。

  德雷塞爾關上保險柜。

  「準備咖啡。」他對秘書說。

  「記住要加濃的,今天或許我們要談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