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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5章 鐵鏽與泥濘

  11月10日。

  賓夕法尼亞州,匹茲堡。

  天空因為煙呈現出灰色格調。

  上百根煙囪日夜不停地向天空噴吐著黑煙。空氣中瀰漫著硫磺和煤渣的味道,這裡是美利堅的鐵匠鋪之一,歡迎來到地獄的入口。

  布拉多克鎮,莫農加希拉河畔。

  安德魯·卡內基穿著雙沾滿泥漿的高筒靴,站在泥濘的空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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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呢子大衣上此時全是灰點,寒風夾雜著雨絲,打在他的臉上。

  這片地是他剛買下的。

  就在這片爛泥里,他在心中發誓要建起全美最大的鋼鐵廠,湯姆森-卡內基鋼鐵廠(以他以前的老闆兼老師,賓夕法尼亞鐵路前主席的名字命名,為了討好對方獲得人脈)。

  「安德魯!」

  他的弟弟湯姆·卡內基深一腳淺一腳地跑過來,手裡揮舞著一張紙。

  「出事了。」

  卡內基轉過身。眼神依舊犀利,哪怕是在這種狼狽的環境下。

  「別急,什麼事?是磚塊還沒到嗎?」

  「不是的,不是磚塊。」湯姆喘著粗氣,「是煤和石灰石。」

  「嗯?怎麼回事?不是已經聯繫好賣家了嗎,能出什麼事?」

  卡內基皺著眉頭有些不安的快速問道。

  「是賓夕法尼亞鐵路公司的調度室發來通知。」湯姆把那張紙遞給哥哥。

  「他們說因為『車皮調度緊張』和『冬季路基維護』,所有運往布拉多克工地的散貨,運費每噸要上漲兩美元。」

  卡內基愣了下,然後一把搶過通知單。

  兩美元看起來不多,但煉鋼需要大量的煤炭。根據目前的技術而言每噸鋼需要四噸煤,這意味著每噸鋼的成本要增加八美元。

  而現在市場上的鐵軌價格是一噸七十美元左右。

  這八美元,幾乎是他的全部利潤。

  「不可能。」卡內基的手在發抖。

  「我們和斯科特有協議,我和賓夕法尼亞鐵路是老交情!」

  「斯科特的關係不管用了,他的老部下很多都被清理了。」湯姆絕望地說。

  「現在管事的是那個馬修·貝克爾,他是威廉士的人。」

  卡內基猛地抬起頭,看向東方的天空。

  「威廉士……」

  他咬著牙,腮幫子鼓了起來。

  「他知道我在幹什麼,打算掐我的脖子。」

  「那要怎麼辦?」湯姆有些慌張的問。

  「如果按這個運費,公司的資金只能撐三個月。而且,倫敦那邊的摩根先生要求明年必須出鐵。」

  卡內基在泥地里走了幾圈,泥漿濺在他的褲腿上也恍若未聞。

  「冷靜……別慌。」

  他停下腳步。

  「既然賓夕法尼亞鐵路不運,我們就找別的路。」

  「歐,我親愛的哥哥,還有哪條路?」湯姆無奈的攤開手。

  「巴爾的摩-俄亥俄鐵路?他們的車站可是離這裡還有五英里。難道我們要用馬車拉煤嗎?那成本可是會更高!」

  「河流。」卡內基指著旁邊的莫農加希拉河。

  「這河水能行船。」

  「但是現在是枯水期。」湯姆提醒道,「而且我們沒有船。」

  「那就買!」卡內基被反駁的激動吼道。

  「去買平底駁船!去辛辛那提和路易斯維爾買!我就不信他威廉士能把河水也買下來!」

  ……

  兩天後,費城。

  賓夕法尼亞鐵路公司總部。

  馬修·貝克爾坐在辦公室里,正在削一個蘋果。對面坐著萊克斯鋼鐵公司的總裁,威廉·科爾曼。

  「那個卡內基買了船。」貝克爾把一塊蘋果塞進嘴裡。

  「六艘舊駁船,正從俄亥俄河往上游拖。」

  科爾曼冷笑一聲聲。

  「呵……河運太慢了。而且要是結冰,他就完了。」

  「老闆的意思是不僅要慢,還要斷。」

  貝克爾擦了擦手上的果汁。

  「怎麼斷?」

  「那條河上有幾個水閘。」

  貝克爾指了指牆上的地圖。

  「其中兩個水閘的控制權,在一家叫『莫農加希拉航運公司』的手裡。」

  「那家公司的老闆欠了一筆錢。」

  科爾曼秒懂。

  「看來你的意思是水閘壞了?」

  「當然,年久失修。需要檢修一個月或者兩個月很正常。」貝克爾聳聳肩,「真是遺憾,船過不去了。」

  「那他的煤怎麼辦?」

  「放心,他在本地買不到煤。」科爾曼接話道。

  「而且賽能礦產公司已經把周圍的小煤礦都簽下來了。要麼是我們的人,要麼不敢賣給他。」

  「他只能去西維吉尼亞買,那裡更遠。」

  兩人對視一眼,無聲咧開了嘴。

  但同時,兩人心裡都為自家老闆的手段感到害怕。

  因為這根本就不是競爭,而是在戲耍獵物。

  要把獵物趕進陷阱,然後慢慢放血。

  ……

  一周後,匹茲堡。

  卡內基的工地暫時停工了。

  那幾艘駁船被堵在了下游的水閘外面,理由是「閘門機械故障」。

  卡內基站在空蕩蕩的工地上。幾百名工人因為沒活干,正聚在一起抱怨。

  雨還在下。

  湯姆蹲在一堆濕透的木材上,抱著頭。

  「完了,安德魯。我們完了。摩根先生會殺了我們的。如果不還錢,我們要坐牢。」

  卡內基沒有說話。

  他看著那些未完成的地基,那是他的夢想。也是他通往上流社會的階梯。

  不甘心。

  「備馬。」卡內基突然說。

  「去哪?」

  「去火車站。」

  「是要去紐約找威廉士求情?」湯姆站起來,「別做夢了,他不會見你的。」

  「不。」

  卡內基轉過身,眼神里燃燒著瘋狂的火焰。

  「我不去找他。」

  「找湯姆·斯科特,他是賓夕法尼亞鐵路的老主席。他雖然退休了,但他還有人脈。」

  「如果斯科特幫不了我……」

  卡內基停頓了一下,看著這片黑色的土地。

  「我就去找那個德國人。」

  「哪個德國人?」

  「克虜伯在美洲的代理人。」卡內基壓低了聲音。

  「摩根先生在信里提過,最近普魯士人和威廉士好像在交易技術專利,其實他們也想要在技術上遏制威廉士。」

  「但這算通敵嗎?」湯姆嚇了一跳。

  「當然不,這是生存。」

  卡內基跨過一灘積水。

  「在商業里沒有祖國,只有贏家和屍體。」

  「威廉士想圍獵,那我就變成一頭吃人的狼。」

  他跳上馬車,鞭子狠狠地抽在馬屁股上。

  馬車衝進雨幕,向著車站狂奔。

  而在遙遠的紐約,帝國大廈頂層。

  艾倫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繁華的曼哈頓。

  弗羅斯特站在他身後。

  「老闆,水閘已經關了。卡內基停工了。」

  「不急,他會反擊的。」艾倫看著窗玻璃上的倒影,「卡內基是個聰明人,聰明人不會坐以待斃。」

  「那要派人去……」弗羅斯特隱晦問道。

  「不必,正常商業行動。」

  艾倫抬起右手打斷。

  「再說那樣太無聊了,而且會讓倫敦那頭老獅子繼續隱藏。」

  「不急,我是真想陪他們好好玩一玩,順便……看看在這片土地上有多少人要站在對面。」

  「讓子彈繼續飛一會兒。」